未知之知,知之未境《太陽之舞》
10月
07
2025
太陽之舞(太古踏舞團提供╱攝影陳伯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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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演出尚未開始,舞台右下角已靜置一顆凸字形的奇石,斜對角則放著一塊可供站立的扁石。深沉的紅光籠罩其間,使舞台氛圍宛如廟宇裡再現的地獄場景,靜謐卻帶著一絲不安。稍後,編舞家林秀偉親自登場,向觀眾介紹自己與作品的來歷。她提到自己是基隆出生長大的孩子,與大海為伴的童年讓她得以隨時與自然共舞;海風吹拂長髮的時刻,也曾令她幻想自己成為一位巫婆。這種與土地緊密相連的特質,使她在 1999 年九二一大地震時深受觸動。當時,她帶領舞者走入災區,期望以舞蹈帶來光明,而這段經驗也成為《太陽之舞》誕生的契機。

這部作品於千禧年在華山果酒練舞場首演,以標題舞蹈展開七個段落:「白狼喚日」、「童舞嬉遊」、「勇士戰記」、「大地之母」、「紅土」、「神夢(四面佛)」、「祈舞」。當時林秀偉與作曲家林奕青合作,將台灣原住民歌謠與印度冥想吟唱交錯,並透過打擊樂與電子音樂營造出張力層次,現場更有原住民歌者的吟唱相伴【1】。然而在今日的重演中,因經費限制,僅能以錄音帶取而代之。

在框架中被匡住

在各個段落中,舞蹈幾乎都與標題緊密呼應。於「白狼喚日」中,一位裸著上身的男舞者化身白狼,以四肢爬行、技巧性的翻滾,以及模仿野狼的吼聲來刻劃其形象。「童舞嬉遊」則由五位身著肚兜的女舞者展開。她們自跪姿起舞,隨音樂搖擺逐漸發展出帶有民族風格的律動。尤其當舞者將雙手平行橫擺於臉前,並隨頭部左右幅度搖擺時,身影令人聯想到寶萊塢電影中的舞者。服裝與動作的並置,恰好強化了「童舞嬉遊」的趣味與主題。

接續的「勇士戰記」中,五位持棍舞者與白狼展開格鬥。隨後「大地之母」段落轉場:一位身穿多層襬裙的女舞者以黑布包裹自身,雙眼被蒙住時仍能精確尋路。她不斷以左手腕逆時針纏繞布料,彷彿在探尋、索求;之後雙手同時繞腕,象徵視覺重獲光明的同時,舞台行動亦逐漸擴展。即便恢復光明,她依然保持探尋姿態,像是在尋找先前戰死的戰士。隨著旋轉,裙襬被帶起,舞姿一度接近佛朗明哥舞者的姿態,既壓抑又張揚。

「紅土」段落以紅色面紗象徵土壤,伴隨女性吟唱,女舞者輕盈踮足,穿梭於舞台。白狼再次現身,強調嘴部動作,先叼起紅布,繼而以口逼近女舞者,示意野狼的掠奪。紅衣的大地之母此時如同女巫,以食指和中指揮向白狼施法,使之倒地。紅色面紗隨即轉化為鮮血的隱喻,意象鮮明。

「神夢(四面佛)」段落中,一位舞者手捧火盆登場。她並非單純戴著面具遊走,而是以骨盆驅動四肢的快速擺動在舞台上穿梭。旋轉面具的同時,動作質地隨之轉換——有時雙手貼於臉龐近乎靜止,有時則張力外放。這樣的狀態切換宛如祈禱的巡遊,卻在音樂結束後隨即退場,對標題的呼應僅點到為止。

太陽之舞(太古踏舞團提供╱攝影陳伯瑋)

最終的「祈舞」段落,白衣舞者們踩著顛簸的舞步依序進場,集體將力量傳送至雙手掌,先揮向地面,再揮向天空,最後指向站在左上舞台扁石上的大地之母。與之相對的凸形巨石旁,靜置著一具不動的軀體,形成天人永隔的場景。當祈禱的揮動告一段落後,「童舞嬉遊」的女舞者再度出場,與眾人交錯牽手,隨音樂踩著規律步伐圍成大圓。這種集體的歡騰氣氛迅速取代了先前的悲愴,而大地之母也以佛朗明哥式的交叉步伐遊走於圓圈內外。就此,演出在殺戮、生死、希望與祈禱交織的時空中收束,眾舞者以舞蹈將標題意象推升至結尾。

然而,也正因每個段落皆緊扣標題而行,舞作似乎被「標題的框架」所限制。動作與意象的轉換雖清晰直接,卻難以超越標題的直白指涉,使整體在象徵與敘事之間,顯得既完整卻也受限。

在昇華之後,再⋯⋯

在《太陽之舞》中,筆者嘗試將編舞家林秀偉的開場白視為演出的一部分。然而,當她以語言交代創作脈絡時,這段說明卻宛如劇透——因為即便沒有這段前言,每個段落早已如其標題般清晰可辨,作品更像一齣舞劇,有著明確的文本依循。這種安排雖保證了可讀性,卻也相對削弱了舞蹈本身「身體說話」的空間。

舞作中除了不時可見印度寶萊塢舞蹈的擺頭與佛朗明哥的舞步語彙,最為關鍵的仍是原住民吟唱的運用。創作於千禧年時,現場吟唱的聲音即便不依賴語言理解,而亦能以其質地與力量直達感官;然而在今日的重演中,僅以錄音帶重播,聲音時而沙啞、時而高亢,卻與舞台脫節,反倒顯得是一種平行卻缺乏交集的合作。

太陽之舞(太古踏舞團提供╱攝影陳伯瑋)

在「祈舞」段落,筆者得以窺見編者欲譜寫的共融願景:女舞者以印度舞蹈的擺頭,大地之母則操持佛朗明哥的舞步語彙,背景中迴盪著原住民歌者的吟唱。所有元素在此刻齊聚,似乎明示「身體僅是一個載體」,而忽略了身體與語言、土地之間本來的鏈結。當舞者圍成大圓,試圖將悲痛昇華時,筆者卻驀然發現——「在」這樣的昇華中,已經「再」沒有空間,去討論昇華之後究竟是什麼。這個「在/再」的錯位,也正映照舞作結構鎖封閉的空白,一種懸宕的空白,使觀眾被安置於等待的時空,而在等待之中,也逐漸意識到舞者的身體已化為符號本身。

「『 』」
(一個必須存在,卻無法被定義的空間)

因此,在評論的最後,筆者想提出叩問:「沒有聲音的舞蹈,如何說話?」當舞蹈從各自的土地生長,攜帶著特定的文脈並形成專門的語彙時,這些語彙往往具有邊界。然而在當今網路高速流通的時代,舞蹈語彙似乎早已不再受限於疆界。但當眾多語彙齊聚一堂時,究竟意味著什麼?這樣看似無邊界的世界,究竟是「共融」,還是一種更徹底的「消融」——在差異被抹平、歸屬被溶解之後,我們是否只剩下看似和諧卻失去溝通的共存?

與其急於為他者辯護、鞏固他者的主體性,卻反而封固了彼此之間的溝通可能,或許更值得思考的,是換一個角度回應——不是僅僅「讓舞蹈自己說話」,而是我們必須重拾語言並細緻地梳理舞蹈如何說話。我們沒有權力代替他者發聲,但我們擁有為自己發聲的責任;我們能做的,是以具體的語言與分析來回應舞蹈,使其不只是停留在舞台上的表演,而能成為被思考、被討論的對話。於是,在這樣一種舞蹈語彙的「共融」景象下,我們的選擇是什麼?是什麼塑造了我們如今的語彙?這些語彙又幫助我們表達了什麼?

我們真的產生了溝通,還是僅僅共享了舞台,卻未必共享語言?


注解

1、〈講師資訊〉,NTSO國立臺灣交響樂團。

《太陽之舞》

演出|林秀偉vs.太古踏舞團
時間|2025/09/28 14:30
地點|基隆表演藝術中心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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