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體潰散後的選擇《斷橋》
8月
31
2023
斷橋(僻室House Peace提供/攝影吳峽寧)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393次瀏覽

文 鍾承恩(台大藝術史所碩士生)

《斷橋》以于素貞(吳靜依飾),一名在台北因社運受挫,面臨孩子與理想的雙雙流產,故而回到家鄉療養的青年,透過調動成長環境中的歌仔戲與布袋戲資源,以《白蛇傳》故事的重演、重說,來處理自己的創傷記憶。〈斷橋〉一折在《白蛇傳》中發生在白素貞金山寺水鬥之後的敗逃,在僻室的《斷橋》中,這樣的創傷則作為一切的起點與終點,並在記憶的回訪中,泯除了對正邪的寄託:既不寄望於理想的精神,亦不哀求於國家的憐憫,而是回到斷裂而難堪的現實中,取回選擇的能力。

戲曲資源是如何被引入的?本戲採兩面台:一面為板凳,一面為劇場座椅。從筆者所坐的板凳區望去,佈景的中段由縱向的斑馬線截開,左方為水泥路障和家具,右方則為堆滿紙蓮花的金紙店內部。當演員或倚著水泥路障而坐,或坐在金紙店的矮凳上時,整個空間經常顯得扁平,使人不得不注意到,在全場中佔據制高點的櫃子頂端,常態性地放著猶如家神的戲偶——那便是白素貞。

相較於只聞其聲而不見其人的外婆,以及從未被提及的父母雙親,白素貞所代表的戲偶反而與于素貞之間建立了更強烈的照護關係。在于素貞失眠且寂寞的時刻,她尋求慰藉的是外婆房間電視機中熱鬧的戲曲表演;當白素貞大戰南極仙翁求得仙草,小小的戲偶所駝回予以的「許仙」,也是那個需要仙草排骨湯療驚的于素真。另一方面,是廟公(吳榮昌飾)以說書給予于素貞指引與關心;是戲班徬徨的小生(吳奕萱飾),以啤酒與紙蓮花,與于素貞作為勞動者身處同一陣線,為生活的挫折同病相憐。這些與血緣無涉的照護關係,截斷了傳統與親代的連結想像,回到一個人本身成長、居住的環境空間,及其所能提供的實質陪伴與記憶,為于素貞借助歌仔戲與布袋戲來解決自己的創傷,提供了充分的理由。

並且,白素貞對於于素貞的關係,並不停留在猶如母親與子代的單向照料。《斷橋》並非將傳統戲曲作為可供隨意取用的母親──一個在任何名為「現代劇場」的女兒有難的時刻,總能草率搬出的解答。相反地,透過歌仔戲、布袋戲與現代劇場的表演形式間,彼此大量地轉換與接觸,使整齣戲在處理《白蛇傳》中眾人的問題時,也就是在處理于素貞的問題。

在《斷橋》中,《白蛇傳》的問題是圍繞著許仙懷孕的故事展開。相對於許白兩人的結合,真正令法海怨恨、令國家驚恐,令許、白受創的根本緣由,其實是許仙肚中象徵愛情(理想)的妖種。換言之,許仙要不要把肚中的妖種給生下來成為了主要問題。許仙在歷經心理掙扎後,最終決定與白素貞站到同一陣線,他有時以肉身作為戲台承載他的娘子,有時乾脆破除人與偶的障壁,直接了當地以一個歌仔戲演員的身體,與白素貞小巧的布袋戲偶牽著彼此的手,共同面對以日光燈管作為布袋戲台上的法海禪師。此時,《斷橋》這台戲彷彿就是那個四不像的妖種,卻包容了所有人得以重啟對話的舞台。

《白蛇傳》的改編給予了許仙重新選擇的機會,也給予了于素貞返回歷史的可能。許仙的問題在於生或不生,但在于素貞的時間中,流產卻是已經發生的事實。于素貞的請戲重說,之於她而言,意味著一個回到記憶現場的機會──一個決定生與不生的時間節點。但此前于素貞的用詞一直都是「流產」而不是「墮胎」,加上開頭她對於自己與警察肢體衝突的描述,很難不讓人聯想在事實上她的流產是非自願的。於是于素貞重演了時間,面對著手術燈般的日光燈管下定決心墮胎,就不僅是創傷記憶的重複,而是透過劇場(戲曲也好,現代戲也罷)的重說故事,重新面對自己理想的失敗、台北的失落,取回自主選擇權的行動。

于素貞透過操偶白素貞、投射許仙、扮演法海,來消化「妖種」所留下的創傷,最終拾回具備能動性的自己。于素貞不可能也不會因成為神通廣大的白素貞而解決問題。於是當于素貞最後唱完「只剩我一人」後,便默默將耳環取下,清楚地表達了與白素貞之間的扮演關係;同樣地,于素貞如果只作為國家暴力的受害者也永遠沒辦法解決她的創傷。因此她不但親身扮演法海,還在面對武裝警察時將法海與白素貞的戲偶納入了同一陣線。最終,也偏偏是法海的戲偶,被那個與于素真共享著現實掙扎的小生開玩笑似地帶離;至於那個在學運中被抓捕,之後去了美國的孩子的爸、如夢似幻也終究離開的小生,這些近似許仙的角色,也都不是依靠的對象。于素貞親手選擇了墮胎,然後她越過了水漫金山的抗爭、斷橋亭畔的重逢,選擇了最後那個「只剩我一人」的結尾,因為集體終究會潰散,逃入集體的精神中從不會是創傷的解答,無論是三一八的抗爭集體、對立面的國家集體亦或是腹中以下一代為名的理想集體。

《斷橋》以創傷作為起點,那是來自於三一八學運的失敗、鄭捷案所象徵的集體信任潰散下的台北創傷。當于素貞透過《白蛇傳》返回記憶,歷經一切重回作為一切起始的創傷後,揭露的是充滿不堪地:鄉村與城鎮的斷裂、知識權貴與普羅人民的斷裂、現代與傳統的斷裂。《斷橋》將披露出的這一切斷開的現實,拋向了雷峰塔下的白蛇,以及躺在街頭抗爭的三一八青年于素貞。白素貞有尊嚴地選擇了自己的結局;同樣,于素貞也沒有逃回任何一個集體,那既不是《白蛇傳》也不是三一八、不是戲曲也不是現代戲,她唯有接受只剩她一人的生存現實,只有接受自己就是妖種的可能,我們才能夠從創傷中再次找回選擇的能力。

《斷橋》

演出|僻室House Peace
時間|2023/08/19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台灣文化數位治理已行之多年,國文庫這種透過量體龐大的「外包」營造下的所謂「開放」形象、「民主」光環——若不夠開放,民主的善意和效益又能發揮到多大的限度?不過,在所有內部機制得到改善之前,或許有個長久的憂患,更為迫切地隨時引爆——那就是隱身在數位轉型背後,有關技術轉型的先決性影響。
1月
21
2026
不論是實體的表演藝術檔案資料收藏,或是線上的影音圖文資料庫,都得面臨典藏內容類型、定義範疇、儲放空間、維護管理、研究推廣等課題,涉及到博物館行政與管理的專業,國內應已有相關的人才培育機構,但似乎還缺乏相關的國家級整合機制(尤其是前輩們已經呼籲倡議多年的國家級的台灣表演藝術檔案館/博物館),讓他們可以更展長才。
1月
21
2026
正因為透過文字,曾經看見的絢麗,能以非常具身化與個體經驗的方式被重新訴說,成為對於藝術生產感覺的思想結晶。而評論台,正是煙花餘韻的展示台,戲曲、舞蹈、音樂、戲劇、跨域作品,透過眾多評論人的筆、眼與思考,各自沉澱、芬芳。
1月
21
2026
在翻新調度之際,是否仍能保有其批判性的力量,成了新版的重點。然而,新版《斷橋》卻似乎任回家的呼喚壓倒一切,傷害過於輕易地得以癒合,歸鄉之旅也隨之閉合為自洽的迴圈。
12月
11
2025
當廟公、歌仔戲小生與許仙都重複「小孩是愛的證明」的浪漫愛語言,以浪漫愛覆蓋孕期勞動的現實,社會結構問題被推向陰影:國家如何規範生育、法律如何形塑身體、父權如何將未來與生育綁定以作為管控的語言。
12月
03
2025
簡單歸納財劃法的修法效果,即2026 年起,國家會將更多的總稅收分給地方政府,使中央政府可支配的稅收將縮減,地方政府分得的財源則相對增加。但國家總體資源沒有增加,理想上地方政府則必須承擔更多公共政策的責任,中央及地方政府應該要商討,隨著財劃法改動,中央有什麼公共任務必須移交由地方政府執行。而主計總處也指出,在中央政府不另闢財源的前提下,各部會預算將平均刪減 28%,以因應中央政府減少的收入。
9月
05
2025
補助的初衷,是要為文化公共價值撐出空間。但當它成了唯一的航道,便失去了讓創作自由航行的可能。 我們需要的是另一種制度想像──一種願意長期共擔風險的補助機制、一種能讓藝術在市場之外存活的社會支持系統。
8月
29
2025
有別於ESG與SDGs永續發展目標在環境面引用各種檢測數值簡明易瞭的作為溝通渠道,文化藝術對外溝通時,需強調藝術以人為本的精神,著墨其所衍伸的價值和影響力,透過工具方法適度引導,讓參與者將藝文體驗當下的愉悅感、情感刺激或非自主性生理反應,體驗後的印象、反思和啟發等感受,以文字、圖像、聲音或肢體表達方式留下紀錄,刻畫記憶,創造共同回憶。從個人內在經驗的美感、幸福感和滿足感,轉化為企業理念認同、價值傳達、社群共識凝聚,進而促進公民參與、豐富社群生活和社會共榮,以表演藝術為媒介帶動企業永續發展。
8月
22
2025
於是,回到何以辨識一項行動或作品是打造還是拆解文化體制之敘事的問題,或許其中一個核心區辨在於:如何安置那些被遺忘的?又如何記得?
5月
05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