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調為載體的別離,不該只是思鄉與懷舊而已——《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
7月
03
2026
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劉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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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很難得在實驗劇場感受如此「侷促」的空間運用——這不是在抱怨,反而恰好凸顯陳士惠音樂劇場作品《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以音樂帶領思緒跳脫時空的創作企圖。

舞台垂掛數面不同尺寸與長寬比例的布幕,材質不一,影像投影其上,有橫幅背景,也有更貼近當代人受手機螢幕影響而逐漸習慣的直幅構圖。布幕為舞台隔出幾個空間:樂團隱身布幕之後,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中提琴主奏黃心芸則穿梭於布幕之間。右舞台為一居家角落,擺放簡單桌椅,搭配上方直幅動畫影像,呈現主角/敘事者從睡夢中甦醒,開始日常行程的現實場景。隨著敘事者進入回憶思緒,則起身遊走舞台各個角落,以與日常現實表現區隔。

現實與奇想的交織對應,是《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最有趣的編排,也貼切反映於主奏中提琴與樂團營造的協奏曲關係。由兩把小提琴、豎笛與打擊組成的小編制樂團,除了配合直幅動畫與主角的舞台行動,如擬音般呈現起床滑手機的訊息聲、喝水聲、講電話等聲音效果,也疊合中提琴「甦醒」過程演奏的樂音(可以想像成主角/敘事者既是擬人化的中提琴,也是演奏者本人,同時以樂音與舞台行動表現),彷彿是主奏聲部的另一層擬音,與現實世界形成雙重對應——此處非指相同音樂主題之呼應或援引,而更似對於主奏聲部的模擬,製造類似的撥弦、泛音、琶音等效果,延續先前模擬手機音效、喝水聲的操作方式。

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劉璧慈)

《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2023年發展於亞洲協會德州中心工作坊,前一年曾於德國演出7分鐘版本,此次世界首演延伸為50分鐘跨界劇場創作。於是,也賦予作品足夠篇幅,一步步深入思緒。演出大致可分為三段結構,每段都由同樣的「甦醒」過程起頭,並延續前文提及的擬音對應關係。然而,在每次重複之間,樂團從主奏的點綴、延展至岔出,進一步以不同調性干擾主奏聲部,甚至與之抗衡,像是每一次的甦醒,都跟隨思緒來到更為遙遠的內在世界。

從台詞與螢幕畫面得知,這段思緒延展是關於思鄉、追念即將消逝之物的內在旅程。根據作曲家陳士惠於節目單自述,《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緣於1966年台灣民族音樂學者史惟亮與李哲洋對原住民音樂的紀錄與採集。當年這項計畫,由德國波昂東亞研究所支持,直到2012年才由創辦人歐樂思神父(Alois Osterwalder)將檔案回贈台灣。「尋得賽夏族音樂檔案」的動機,也因而原封不動於演出中重現。這首古調也正是標題「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的由來。此外,主奏/敘事者更隨著賽夏族傳統歌謠素材,進一步含括瀕危鯨魚的叫聲,以及自己旅居他鄉多年,自記憶中的台灣浮現的皮影戲、夜市吆喝、〈思想起〉旋律、〈今天不回家〉K歌等聲音。

然而,即便定位為多媒體音樂劇場的《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結構明確,結合皮影戲技法的視覺畫面精彩而細膩,主奏中提琴家偶爾放下樂器的戲劇表演,也展現音樂家少見的自在;所有元素集結,卻也不免像侷促舞台那般彼此干擾。如同舞台垂下的長條布幕,反而遮蓋後方投影畫面;明確的敘事指涉,也限縮了音樂的抽象詮釋空間。

其中最讓我納悶的,是源自賽夏歌謠採集的作品題名「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以此為題,似是賦予賽夏古調歌謠更關鍵的「別離」意涵;然實際樂曲編排,更像是將採集檔案當作單純創作素材,以此帶入其他「消失中的聲響」,也未能產生進一步的對話——無論是敘事上如何為傳統祭儀與自然保育建立有意義的連結、探討「採集對象」在族群文化與自然物種兩者之間的人類本位差異,抑或是如何以聲音元素鋪陳與未見事物溝通的吟唱/低鳴。

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劉璧慈)

當賽夏族歌謠檔案勾起的聽覺記憶,後續涵蓋(似乎是)敘事者更貼身的聲音場景如夜市、K歌時,也讓敘事更為失衡。既然某些音樂段落得以召喚、建立具體情感連結,甚至透過敘事者實際投入參與;相較之下,缺乏這層連結的鯨魚聲與賽夏歌謠,因而更被配角化,加強了採集檔案單純作為創作素材的印象。此外,無論敘事或音樂結構,皆未能明確指出為何選擇這幾段「聲音素材」的原因(節目單提及台灣民族音樂採集與鯨魚保育運動皆於1966年發起,然這單純只是年份巧合而已)。既以「消失」為題,是否也能自由替換其他或將消失的聲音?若是如此,《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召喚的聲音記憶,又有何種難以取代的獨特意義?

矛盾的是,原先藉由音樂賦予自由詮釋的抽象空間(包括我個人深受吸引的想像與現實雙重對應),卻因標題設定與敘事情境,落入特定的理解途徑,而產生前述我所感受到的困惑與失衡。究竟《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是以被命名為「別離之歌」的賽夏古調,進行音樂創作的發展延伸,或是以「別離之歌」隱含的別離概念,處理(個人或集體的)記憶與失落?當敘事情境明顯引領觀眾往後者解讀,透過皮影動畫、視覺語彙與舞台表演,重現記憶的延續與保存,不免更讓人產生好奇:那麼,這些「素材」的原生脈絡又該如何安置?消失之事物,若得以藉由個人情感連結,以記憶維繫生命,我們又如何能將這樣的記憶,拓及未曾經歷的事物,如傳統技藝,或鯨魚聲音?

或許,《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真正核心的命題在於——究竟是情感記憶或檔案素材,詮釋著這場別離。

《Sisila ila ila 別離之歌》

演出|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國家兩廳院
時間|2026/06/13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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