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翔(2026專案評論人)
青年鋼琴獨奏家周必文,2023年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並於今年從曼哈頓音樂學院畢業。對於國內演奏家而言,能夠在兩廳院演奏廳舉辦個人獨奏會,是職業生涯重要的里程碑。今日的音樂會的曲目,上半場包含:前古典時期鍵盤巨匠史卡拉第(Domenico Scarlatti, 1685~1757)的《D大調鍵盤奏鳴曲》(作品編號:K. 29)、維也納古典樂派巨擘海頓(Joseph Haydn, 1732~1809)的《降E大調第六十二號鋼琴奏鳴曲》(Hob XVI. 52),以及俄國新古典主義作曲家普羅高菲夫(Sergei Prokofiev, 1891~1953)的《C大調第五號鋼琴奏鳴曲》(op. 135);下半場則安排了臺灣本土作曲家陳泗治(1911~1992)的作品《龍舞》,以及新德意志樂派代表作曲家李斯特(Franz Liszt, 1811~1886)的《b小調鋼琴奏鳴曲》(S. 178)。藉由多樣化且具技巧性的曲目安排,展現她學習音樂多年的成果。
演出一開始,首先以篇幅短小,卻極具活潑性格的《D大調鍵盤奏鳴曲》揭開序幕。史卡拉第在譜面上標示的表情術語以及強弱記號不多,演奏者須以自身對樂句的理解賦予變化。周必文以鮮明且自然的強弱對比,讓全曲富爆發力,為後續曲目鋪陳。接著,在海頓的《降E大調第六十二號鋼琴奏鳴曲》中,周必文在音色與強弱的對比上,同樣具豐富的層次,並且掌握樂句的呼吸與抑揚頓挫,特別是第二樂章慢板(Adagio),觀眾可以藉由其呼吸深深地感受到音樂的方向。惟筆者建議,此曲在踏板運用上或許可以考慮更為節制,以表現出古典時期應有的清晰度。
上半場的重頭戲——普羅高菲夫的《C大調第五號鋼琴奏鳴曲》,以及下半場李斯特的奏鳴曲,此兩部作品一方面技巧難度高,另一方面,在不同樂段間快速的情緒轉換,對演奏者而言是一大考驗。普氏的第五號奏鳴曲有兩個版本,初版完成於1923年(op. 38);而今日演奏的是,作曲家於1955年大幅修改過後的版本(op. 135)。作為新古典主義作曲家,普氏的作品一方面運用了許多巴洛克時期與古典時期常用作曲手法(如頑固低音[basso ostinato]、阿爾貝蒂低音[Alberti bass])等,一方面卻也採用了許多前衛的不和諧聲響。在第一樂章開頭,演奏者表現出了清澈透亮之感。不過在樂譜上多處標示加強(marcato)之處,演奏者卻也充分地表現出來。有時,甚至近乎狂吼。

The Dreamwalker(燈角樂團提供)
這樣的狂吼,在下半場李斯特《b小調鋼琴奏鳴曲》的多個段落中,更加明顯。當然啦,她在歌唱性的段落(如125~140小節以及約415~432小節等)中,仍表現出溫柔的一面。此處雖然須以圓滑奏(legato)表現,但演奏者也為每個音預留了些呼吸的空間,讓整體樂句起伏更為自然。
以上兩首曲目中,皆展現出周必文高度純熟的技巧,並且以一種滿溢的情緒表現出來。她所訴說的,是一種外放的、炙熱的音樂語彙。但在兩處細節中,筆者有些觀察提供給演奏者及讀者參考:第一,普羅高菲夫的第五號奏鳴曲第三樂章的倒數兩小節中,譜上標示「較不生動」(meno mosso),此處可考慮表現得更明顯,並且將最後一個音的時值彈滿;第二,在李斯特《b小調鋼琴奏鳴曲》約第710小節處,此處原先的速度為急板(presto),和聲停在具張力的屬七和弦後,有三拍半的休止符,並且標示了延長記號,緊接著711小節轉為穩定的行板(andante sostenuto)。休止符須延長多久,沒有一個固定答案,不過此處是樂段張力最明顯之處,或許可考慮延長久一些,讓不安定的殘響停留在空氣中。
在《b小調鋼琴奏鳴曲》前的曲目——陳泗治的《龍舞》,以五聲音階為主要素材,描繪舞龍舞獅表演的喧囂。此曲安排在下半場的開頭,在以上兩首嚴肅的樂曲之間,增添些不一樣的色彩。而演奏者的觸鍵力道十足,充分展現出該曲鑼鼓喧天的氛圍。
在一連串喧囂的曲目後,安可曲之一的舒曼(Robert Schumann, 1810~1856)《兒時情景》(Kinderszenen)第七首〈夢幻曲〉(Träumerei),以溫暖的樂音,緩和了大家緊繃的神經,同時也正呼應今日音樂會的標題——《The Dreamwalker》,象徵著青年鋼琴家逐夢踏實,完成兒時夢想,並以此曲帶領觀眾回憶這段奇幻旅程。
有些鋼琴家,走的是「深沉內斂」的路線;而周必文則是一名活潑開朗、熱情奔放的演奏家。她以琴鍵為媒介,將對音樂與人生的熱愛,傳遞給大家。期待未來,能夠在舞台上看到她更多精彩的表現。
《The Dreamwalker》2026周必文鋼琴獨奏會
演出|周必文
時間|2026/07/12 14:00
地點|國家兩廳院演奏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