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欣恬（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鋼琴家王羽佳的時尚外型與魅力背後，她的內在深藏著一根強悍的藝術脊骨；她以高度冷靜、理智駕馭感官的曲目規劃能力，將帶有高風險的無菜單曲目音樂會，轉變為具有智慧與精準掌控的音樂盛宴。

藝術遠見對賭開盲盒風險

在5月26日晚上的台北國家音樂廳的獨奏會中，王羽佳再度證明了為什麼她是當代樂壇無可替代的存在。其一是，在當今的音樂廳裡，演出一場完全不預先公布曲目的「無菜單」音樂會，其實隱藏著高風險。

其二是，這種開盲盒形式的音樂會，之所以被視為高風險的極限運動，原因在於它徹底打破了音樂廳百年來的「安全網」。對聽眾而言，傳統曲目單是一份心理地圖，聽眾靠著它在腦海中預先建立美學期待；一旦地圖被抽走，少了導航，台下接收到的會是一連串毫無防備的精神衝擊。

更有甚者，對演奏者而言，無菜單曲目的風險更是近乎會扼殺演奏生涯；它要求鋼琴家的肌肉記憶與情感神經，必須在幾秒鐘內，在不同作曲家的風格之間秒速切換。稍有不慎，整場音樂會就會崩解成雜亂無章的炫技拼盤。

縱觀鋼琴獨奏會文化史，敢於撤走曲目單這張安全網的大師，皆具備常人難及的傲骨。上世紀的俄羅斯鋼琴巨擘李希特（Sviatoslav Richter）晚年走向了內省狀態，他開著載有鋼琴的車在歐洲小村莊巡迴，在當地的音樂廳或教堂演出，不給曲單，有時甚至只點一盞微弱讀譜燈，讓聽眾在幽暗中聆聽他的琴聲，像是一名音樂修士，將音樂演奏帶到更多地方。而台灣聽眾近年更為熟悉的安德拉斯・席夫爵士（Sir András Schiff），則將無菜單音樂會，彈成了一場場博學的盛宴，令人一再神往之。

以2024年12月27日（台北，無中場休息）、29日（高雄，有中場休息），2026年3月17日（台北，有中場休息）席夫在台灣所舉辦的無菜單音樂會為例，他會先彈完一曲巴赫《郭德堡變奏曲》的詠嘆調（Aria），彷彿《開經偈》（大多場次也會以詠嘆調作為收尾，但並非固定曲目）；接著席夫會拿起麥克風，和觀眾解說他接下來要彈奏的曲目，有自成一格老派的優雅；加上因著音樂深度而來的風采和個人魅力，讓能容納兩千人場地的音樂廳，突然變成親密的音樂沙龍客廳。而2026年4月17日在中國深圳音樂廳的演出方式則和台灣略為不同，是由主持人先把曲序向觀眾介紹一次，席夫再完成演奏，有中場休息，少了那種慢慢開箱的驚喜，但本質上仍是無菜單曲目的概念。

強迫大腦重新開機　從蕭邦夜曲跳到古拜杜林娜夏康舞曲

王羽佳的創造眼光與顛覆性，也走出了不同於前輩們的道途。她不似李希特般那樣想遠離塵囂、走向音樂修士，還有藝術下鄉的概念，也不像席夫那樣，給予聽眾溫暖的口頭解說與幽默安撫。王羽佳的創造力是帶有當代特質且具備高度主動性的，為求完整聆聽，她甚至要求觀眾不需要每首曲目都鼓掌，沒有中場休息，觀眾只需要在最後一首演出曲目結束後鼓掌即可。

另一個顛覆點是，李希特與席夫的盲盒曲目大多偏向成套、內省的德奧經典，而王羽佳卻在她的盲盒裡，塞進了風格跨度極大、情緒劇烈衝突的曲目。當觀眾因為未知而屏氣凝神時，音樂廳內的空氣反而凝聚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敏銳度。她的冒險一點也不盲目，而是在運用風險掌控全場的呼吸，以深刻的哲思重新定義舞台。

整場音樂會自蕭邦《C小調夜曲》作品48之1開始；沒錯，不是巴赫作品或任何巴洛克時期作品讓觀眾洗耳朵，而是直接從十九世紀浪漫樂派代表的蕭邦作品開始，以此強力重塑觀眾對既定藝術編排方法的認知，褪去了沙龍式的感性與甜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泰山壓頂般的重力定錨。

自蕭邦夜曲帶來的深度心理談心感，隨後秒切換頻道，出現了二十世紀作曲家古拜杜林娜（Sofia Gubaidulina）的《夏康舞曲》；王羽佳駕馭著古拜杜林娜作品裡那些鋸齒般、不協和音的現代鋼鐵建築；將蕭邦式的優雅感傷與古拜杜林娜的現代性語彙直接擺在一起，可說是非常大膽且有力道的藝術宣言。

王羽佳以她的眼光告訴觀眾，這不是一場供人舒適躺平的音樂會，而是強迫大腦重開機運轉、帶有思想激盪的精神洗禮。在這兩首曲目為整場音樂會定調之後，王羽佳隨後帶領觀眾走進大千世界裡的音樂萬花筒。

在拉威爾（Maurice Ravel）選自《鏡子》裡的〈鐘之谷〉作品M.43 NO.5，王羽佳讓鋼琴的泛音如濃霧般籠罩著整個音樂廳，但這種畫作般的靜謐，很快地又被一連串具戲劇性曲目的對比打破。

先是孟德爾頌（Felix Mendelssohn）《仲夏夜之夢》的〈詼諧曲〉選自作品61（拉赫曼尼諾夫改編為鋼琴獨奏）作為過場，輕盈靈動、變幻莫測的機智感，是一個很好的過渡轉折，為接下來晚期俄羅斯浪漫主義、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鋪路。

一口氣三首拉赫曼尼諾夫（Sergei Rachmaninoff）曲目，包括選自《12首浪漫曲》的〈春天的哀愁〉作品21 NO.12、《G小調前奏曲》作品23 NO.5、《D大調前奏曲》作品23 NO.4，王羽佳刮除了歷史常賦予這些作品的黏稠糖漿感，換以鋼鐵般的節奏張力與雷射般精準的顆粒感觸鍵，給出雪花結晶般乾淨、肌肉感十足的演奏，毫不拖泥帶水，頗有搭車時過站不停的痛快感。

料想不到的是，在拉赫曼尼諾夫的鋼鐵浪漫之後，緊接而來的卻是英國當代作曲家阿德斯（Thomas Adès）歌劇《塗脂抹粉》的音樂會改編曲，萬花筒般的當代機鋒在琴鍵上靈巧躍動，與美國傳奇爵士作曲家布魯貝克（Dave Brubeck）《土耳其藍色輪旋曲》的不對稱爵士律動，在舞台上交織擦撞。

盲盒中還有另一個盲盒：五首安可的馬拉松

聽覺至此，確實還感到意猶未盡，身為觀眾頗有戴著頭燈走暗夜山路，在視覺可見一公尺之內的距離感，既無法預測前方道路，也沒有退路，只能跟著王羽佳走。

對王羽佳而言，整場演出確實也尚未完成，而她的安可曲選擇，絕對也不是僅僅是因為觀眾瘋狂鼓掌要求而任意給出的甜品曲目；當晚的安可曲選擇，絕對是內建在手指和大腦裡，長年的音樂演奏與邏輯組織訓練，否則長達五首安可曲的篇幅，已經又是另外一個半場音樂會的份量，實在不是單憑閃現的火花或靈感可以完成之事。

盲盒中的盲盒，王羽佳先從拉赫曼尼諾夫《降B小調第二號鋼琴奏鳴曲》作品36的第二樂章開始，以拉赫曼尼諾夫內省、寂寥的精神世界為現場降溫，緊接著是蕭士塔高維契（Dmitri Shostakovich）《C小調第八號弦樂四重奏》作品110（吉爾特伯格改編為鋼琴獨奏），釋放出純粹的狂暴音浪。

繁花之上再現繁花；柴可夫斯基（Pyotr Tchaikovsky）B小調第六號交響曲《悲愴》作品74第三樂章鋼琴改編版竟也出現了，鐵腕般的動力推進令人想跟著舞動進行的節奏和旋律。

接在《悲愴》第三樂章的動感步伐之後，是墨西哥作曲家馬奎茲（Arturo Márquez）《第二號丹戎舞曲》（戈梅茲－塔格雷［Gómez-Tagle］改編為鋼琴獨奏）充滿感官誘惑、令人沉醉的拉丁舞曲律動，這其實是近年王羽佳喜歡在彈完協奏曲後，和樂團或合作樂手一起演奏的作品，算是她的拿手好菜。

而全場的最高點，落在了兇猛絕倫的普羅高菲夫（Sergei Prokofiev）《降B大調第七號鋼琴奏鳴曲》作品83第三樂章。在最後一次火山爆發式的狂飆中，王羽佳強悍的意志力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眾人眼前，這是一個毫不妥協的震撼結尾，它向世界宣告整場音樂會的核心價值，在於所有璀璨的星光背後，都有一座由冷靜理智主宰的聲響實驗室，而王羽佳，是這座實驗室裡無庸置疑的主人。在她的曲目地圖，她鋪橋造路、翻山越嶺，以顛覆者的姿態，為當代鋼琴演出寫下刻骨銘心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