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實的展演,真偽的自我《毛皮瑪利》
4月
25
2025
毛皮瑪利(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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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周依彣(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時隔六年,曉劇場再次搬演日本戲劇鬼才寺山修司的作品《毛皮瑪利》。原著不僅是一則怪誕的故事,更像是扭曲的鏡子,映照出人類內心深處關於身分認同、存在本質的焦慮與掙扎。

劇中的人物充斥著強烈的不對稱感,表面是和諧的家人,但實則人人都有各自的慾望。在這個幻想的房內,陽剛與陰柔、情慾和理性都被並置在荒誕的「家」中。

在詮釋這齣相當具有挑戰性的作品時,可以看到劇團努力藉由說故事去勾勒與形塑作品中的種種符碼。但作為一齣跨文化展演的作品,曉劇場的《毛皮瑪利》卻依然陷入了眾多經典戲劇改編的困境,也就是如何真正「忠於原作」。這裡所稱「忠於原作」,指的並不是完全將半世紀前的舞台重現,而是當《毛皮瑪利》進入到當代台灣的觀眾視野裡時,是否還能體現出寺山修司創作原著時所想傳遞的精神與震撼。

本次《毛皮瑪利》的重新搬演,雖看得出劇組的用心,盡力保留了原著中的象徵意涵與結構設定,但編演時或許仍在呈現主題的手法上有所欠缺;單一角色故事呈演的破碎感與劇情連貫性不足的問題,不但致使混亂的情節未能被清晰地解釋,感受上也很難被觀眾所接納。

舉例來說,管家這個角色不斷在各幕間扮演著旁觀者、甚或是窺視者,更是身在房間中,卻並未參入瑪利與欣也關係之中的第三者,然而這樣的特殊性,卻未能良好地發揮應有的作用。

毛皮瑪利(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具體而言,若我們已先提前預知此齣劇目所欲探討的命題——身分建構與病態權力,那我們自然能合理地推導出:管家在劇情間完全服從瑪利瘋狂的權力關係,就彷若被社會所規訓、壓迫的人群;而在幕間企圖成為瑪利本人的這份渴望,更彰顯了此番脈絡的病態。但若只單就劇情呈現的角度去發想,那是否真的能從觀眾的眼中,得到一個清晰且合理的註解,可能就得打上問號。

除此之外,水手的存在與意義也並不明確,更像是作為劇情推動者的功能角色,讓觀眾得知瑪利復仇背後的真相,兩人之間情慾的流動、瑪利對水手交織的情感都並沒有被交代清楚。水手本應作為一個前衛的角色,他扮演了這齣戲劇中的「正常人」,並以外來的身分來看待瑪利的所有過去,用觀眾的視角共同接收事件的始末。然而,他的震驚與難以承受,卻無法看到相對的呼應,反而是大量利用情慾的元素,轉而展現瑪利周旋在男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再次呈現瑪利對於人的絕對掌控。

雖然劇中的角色各自有著出色的舞台魅力,無論是詩人或管家,每個角色皆有獨立的「展演時間」,但正是這樣的安排使劇情結構被碎片化。導演似乎極欲渴望觀眾能夠辯證關於愛與恨的命題,嘗試在這個魔幻空間藉由極端的美學視角,去體驗一場來自「表演」的虛假,並接受它們都諷刺又真切地存在在這個世界中。但或許得先確立戲劇的世界觀、想傳遞的核心概念為何,每段拼貼橋段的目的意欲是否明確,否則若觀眾無法梳理瑪利身上的毛皮,便可惜了劇團試圖努力傳遞與拋遞的種種思辨。

毛皮瑪利(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毛皮瑪利》的母題,無疑是藉瑪利扮演母親的表演性質,去展現劇情最具張力的「虛構」與「真實」,也因此影射廣泛社會網絡中權力如何形塑個體、壓抑慾望的過程。劇作嘗試藉由欣也意識到權力不平等的時刻,去呼應極端的愛與占有會使關係導向毀滅性的結局。

而被虛構出來的「身分」與該虛構「身分」之外的真實,更進一步衍伸至性別的操縱,探索自我究竟是誰的覺醒。《毛皮瑪利》可惜的地方在於,欣也與瑪利應該有非常強烈的拉扯關係,並能催生出精彩的化學反應去顯現兩者身分的複雜。但在整場戲劇的編排中,事實上並未能感受到兩人在理想與現實裡各自掙扎的處境,也很難理解瑪利在故事結尾的作為與決定,一切都帶著些許倉促,無法演繹出劇中嘗試傳遞的理念。

在刻意被建構的家中,瑪利不僅利用蝴蝶讓欣也活在美好的幻象中,更能時刻恣意地「捕捉自由」;瑪利也不斷糾正欣也,讓他叫自己「媽媽」。身分認同的渾沌,彰顯了人物角色內在的脆弱、惶恐與無力感,當欣也遇到闖入的美少女時,他也被煽動、被誘惑,但始終選擇回到瑪利所編織的世界。然而,當殘忍的真相迸發時,欣也倉皇、不知所措地逃離。但當欣也再次歸來時,瑪利為他戴上假髮、畫上妝容,再次形塑了一個屬於他的欣也,一個性別錯置的男性。以性別為手段的操縱,彷若是為了了卻瑪利內心深層瘡疤下復仇的結局,觀眾無法去評析瑪利究竟是善或是惡的角色,卻足以深深體會他無法掙脫束縛,既華美卻無比脆弱的悲涼。

毛皮瑪利(曉劇場提供/攝影林政億)

《毛皮瑪利》在灰色第三空間,也就是既璀璨又衰敗的家中去探索是與非、愛與絕望,在不同人物立場與語境裡,去思辨愛的本質為何?在性別錯置的對調裡,探索控制與成全的對立,更在極端的華麗外衣下,嘗試理清對於生命的恐懼與疑惑。當舞台燈光定幀在瑪利孤絕的背影,離場觀眾不能就此卸下責任,相反的,我們必須面對一個難堪的追問:人們是否真比半世紀前更自由、更進步?原作描寫的那座布滿絲絨、玫瑰與傷痕的房間,本是寺山對保守社會的挑釁,也是對封閉權力、身分錯置與的觀照與重繪,可當台灣劇場界選擇再度開門迎客,牆上的魔鏡映照出的此情、此景,是否還是熟悉的困局?

或許,重新搬演的真正意義不在於解答,而是逼迫觀眾去凝視——凝視性別規訓、情感奴役,以及諸多對「完美角色」的病態執念。不妨思考:當代社會是否真已為欣也與少女準備好一條可靠的逃脫路徑?還是我們依然像瑪利一樣,內在分明竄動著恐懼、渴愛,卻寧可固守在華而不實的幻境之中?墜於「前衛」與「現實」落差的狹間,或許這正是經典重返舞台後,最迫切、最需要回應的,留給劇場與觀眾的空白。

《毛皮瑪利》

演出|曉劇場
時間|2025/03/28 19:30
地點|萬座曉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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