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有,故事還在嗎?《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
9月
01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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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天群(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是一齣很難簡單判定「好不好看」的兒童劇。如果把問題換成「孩子喜不喜歡」,答案似乎非常明確。演出結束後的觀眾留言,大量出現「好可愛」、「很好看」、「孩子很喜歡」、「全心投入」、「互動性很高」等評價,甚至有家長轉述孩子看完之後認為「也太短了吧」。對許多家長而言,開場看見水果奶奶,更是一種童年記憶重新現身的驚喜。可是,看完演出,腦中一直浮現的卻是另一個問題:如果把水果奶奶、歌曲、互動、投影、喜鵲、風、祭典,以及日本百年偶劇團所帶來的偶戲技藝一一放回它們各自的戲劇功能來看,我真正想問的其實不是「這些東西有沒有必要」,而是:它們究竟是為哪一個年齡層的孩子而存在?

《三隻山羊嘎啦嘎啦》(挪威語:De tre bukkene Bruse)原本是一個非常典型的民間故事:三隻山羊為了尋找青草,必須經過一座橋;橋下住著怪獸;小山羊、中山羊依序通過,最後由大山羊擊敗橋下大妖怪(巨魔Troll)。故事的因果關係十分清楚:因為肚子餓,所以尋找青草;因為青草在橋的另一邊,所以必須過橋;因為橋下有怪獸,所以必須想辦法通過。這其實已經足夠成為一齣兒童劇。

然而,《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不斷往這個簡單的故事裡添加新的元素。水果奶奶先出場講故事,接著有喜鵲大嬸、風吹、五月祭典、歌曲、互動、投影、各種戲偶,以及大量對觀眾說明與呼喊的段落。單獨來看,這些設計沒有任何一項是錯的;問題在於,它們與主線的關係並不總是清楚。

例如三隻山羊其實都叫「嘎啦嘎啦咚」,真正區分牠們的,是各自不同的腳步聲——「洽普奇普」、「坡庫披庫」與「叮咚當多叮」。這是一個很有偶戲趣味的設計:角色不靠複雜的名字建立差異,而是透過聲音、節奏與體型讓觀眾辨認牠們。對幼兒而言,「嘎啦嘎啦咚」本身就是一個容易記住的聲音符號;然而,當劇情往後推進,喜鵲大嬸再次喊出「嘎啦嘎啦咚」時,我卻產生了一點困惑:她究竟在叫哪一隻?

這個疑問看似細小,卻也讓我重新注意到本劇對角色差異的處理。三隻山羊在故事結構中本來就分別承擔「小、中、大」的功能,而演出又刻意用不同的腳步聲來區分牠們。只是除了體型、腳步聲與先後順序之外,三隻山羊是否還有更鮮明的性格差異?如果這些差異沒有進一步形成性格或行動上的區別,那麼「三隻」對觀眾而言,究竟是三個角色,還是同一個角色的三種尺寸與三次登場?

演出其實並不缺乏舞台手段。牽線偶、手偶、投影、剪影、聚光燈,以及風、樹木開花等視覺效果,都讓舞台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變化。大怪獸出現時,透過燈光與螢幕塑造巨大形象,也確實能讓孩子感受到一點「危險來了」的緊張感。

但舞台手段很多,不等於戲劇就豐富。《三隻山羊嘎啦嘎啦》真正精彩的地方,本來就在於「三次過橋」:三隻山羊面對同一個怪獸,卻因體型不同而形成逐步升高的期待。第一次,觀眾知道怪獸會出現;第二次,觀眾知道怪獸又會來;到了第三次,則期待最大的山羊如何解決問題。這是一個極為簡潔的兒童劇結構。可是,在本次演出中,這種遞進感並沒有被充分放大。三隻山羊的通關過程較快,最後的對決更像是直接進入「大家一起打怪獸」的場面。如此一來,原本可以慢慢累積的懸念,便迅速被消耗掉。

對學齡前幼兒而言,清楚的因果、重複的節奏、鮮明的角色與可預期的危險,反而是非常有效的劇場語言。三隻山羊為了青草必須過橋,橋下有怪獸,孩子知道危險即將發生,再等待下一隻山羊出現,這種「知道會發生什麼,卻仍然期待它如何發生」的結構,本來就很適合幼兒。因此,如果把《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視為一齣以幼兒為核心觀眾的作品,那麼它的簡單、可愛與大量互動,未必是缺點。問題反而在於:劇團所標示的觀賞年齡是「建議五歲以上」,而五歲以上並不是一個單一的觀眾群。對年紀較小的孩子而言,三次過橋本身或許已經足夠構成期待;但對年紀稍大的兒童而言,問題便開始浮現。當觀眾已經熟悉「小山羊、中山羊、大山羊」的基本排列之後,他們可能會進一步期待:三次過橋之間有什麼差異?每一隻山羊的性格是否不同?牠們面對怪獸時是否採取不同的方法?前一次的經驗是否會影響下一次的行動?這些問題,恰好是兒童逐漸從「看懂故事」走向「欣賞故事」之後會開始注意的事情。

宣傳中所說的「機智、勇氣與彼此的支持」,因此也讓人有些疑問。最大的山羊最後確實靠著角擊倒怪獸,但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智慧」究竟在哪裡?如果最後的解決方式主要是力量上的正面衝突,那麼這齣戲所標榜的「智慧」其實並沒有被充分戲劇化。

演出後的觀眾留言裡,有不少人讚美「故事簡單易懂」。我完全同意,這是它的優點,但「簡單易懂」與「結構完整」其實是兩件事情。甚至可以說,正因為兒童能夠很快理解故事,編劇更值得思考的,或許不是如何繼續增加新的元素,而是如何讓這些元素彼此服務,進一步強化三隻山羊過橋的核心情節。當觀眾已經知道山羊餓了、要找青草、橋下有怪獸,那麼接下來的戲劇工作,或許不是繼續增加元素,而是讓既有的元素彼此發生關係,讓我們更期待牠們究竟怎麼過橋。於是,便產生一個很有趣的矛盾: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時間很短,不代表節奏很快;內容很多,也不代表故事很豐滿。這齣戲恰好同時呈現這兩種矛盾。

如果說有一個元素幾乎毫無疑問地成功,那就是水果奶奶。對不少台灣觀眾而言,趙自強所代表的「水果奶奶」早已不只是劇中人物,而是陪伴成長的一部分記憶。因此,演出一開始看見水果奶奶本人登場,觀眾的驚喜幾乎是可以預期的。從現場反應與演後留言來看,她甚至可能是整齣戲最強大的情感入口。但這也讓我忍不住想:觀眾究竟是在為《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感動,還是在為「水果奶奶回到劇場」這件事感動?

兩者當然可以同時存在,但它們並不完全相同。當演出最後由水果奶奶再次出場,告訴孩子這是一個「有點緊張、但最後平安」的故事,再接著進入抽獎與宣傳的環節,整齣戲便重新回到兒童節目式的安全框架。這對親子觀眾而言自然非常有效,因為孩子得到的是一個熟悉、可親近、沒有真正危險的世界;然而,對劇場作品而言,這也讓前面建立起來的童話世界很快被拆解。

從現場觀眾的反應來看,它顯然完成很重要的一件事:孩子真的喜歡它。孩子會替山羊加油,會期待怪獸與大山羊對戰,會跟著歌曲和互動投入,也會因為水果奶奶的出現而興奮。對一個帶著三歲、五歲孩子第一次進劇場的家庭來說,這樣的經驗或許已經非常珍貴。讓孩子願意走進劇場、願意坐下來看完、願意回家繼續談論故事,本身就是兒童劇的重要價值。

可是,我仍然覺得,一齣作品不能只用「孩子很開心」作為最高評價。尤其當演出以「日本職人精神」、「百年偶劇」、「智慧與勇氣」、「翻譯在地化」作為重要宣傳時,它也就必須接受比「可愛」更嚴格的檢驗。偶戲的技術是否真的服務人物?故事是否真的形成清楚的因果?三隻山羊是否真的有各自的戲劇功能?「智慧」是否真的被演出來?加入的每一個角色與段落,是否都讓故事更好?如果答案未必都是肯定的,那麼這齣戲最大的問題,也許就不是不好看,而是太想把一切都做好了。

當然,兒童劇不能只以成人對戲劇結構的要求來衡量。孩子是否投入、是否願意參與、是否在演出之後繼續談論故事,本身就是兒童劇的重要成就。只是,當作品面對的觀眾年齡逐漸擴大,除了讓孩子「看得懂、看得開心」之外,是否也能讓年紀稍長的孩子「看出差異、期待發展」,或許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的問題,也許不是它把故事說得太簡單。對幼兒而言,簡單可能正是它最有效的地方;問題在於,作品呈現出來的戲劇層次,似乎主要停留在「讓孩子看懂、看得開心」的層次,卻沒有進一步回答:當孩子已經不只需要看懂,而開始需要欣賞、比較、期待與思考時,這齣戲還能提供多少東西?

「建議五歲以上」回答了作品從幾歲開始可以觀看,卻沒有回答另一個比較有趣的問題:當孩子逐漸長大之後,這齣戲還能不能繼續提供值得觀看的東西?也許兒童劇場真正需要思考的,不只是「最低適齡年齡」,而是作品能夠陪伴觀眾走到多大的年齡。如果「看得懂」是兒童劇的最低標準,那麼「看完之後還能留下什麼」,或許才是更高的標準。

三歲的孩子看見水果奶奶、山羊與怪獸;五歲的孩子開始理解山羊為什麼要過橋;再大一些的孩子,則可能開始期待角色、衝突與情節能夠有更多變化。好的兒童劇,也許不必讓所有年齡的孩子看到完全不同的故事,卻應該讓不同年齡的孩子,在同一個故事裡看到不同的東西。

所以,《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非常知道怎麼讓孩子喜歡。只是看完之後,我忍不住想問:它究竟希望這群「孩子」長到幾歲,還會覺得這個故事好看?

《三隻山羊嘎啦嘎啦咚》

演出|如果兒童劇團
時間|2026/08/15 19:00
地點|親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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