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造浪.儀式.行為」中,走向治癒與祝福「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23年」
7月
13
2023
盧宏文《愛是不會減少的?》(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23年提供/攝影顏歸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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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施靜沂(專案評論人) 

2023年冉而山劇場舉辦的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多組藝術家各自八分鐘的演出,除了關懷原住民主體、反思文化復振與實踐的困境,藝術家也以各自的「造浪.儀式.行為」,在部落出海口的土地梳理傷痕,尋覓淨化與療癒之道。 

之中,聚焦於原住民藝文實踐的maya’a taboeh hayawan羅媛、Adirong阿緹蓉、Siki Sufin希巨.蘇飛、Moli Ka’ti摩力.旮禾地、Awa劉于仙、Sera Fangis Pacidal陳少石、Adaw Palaf Langasan阿道.巴辣夫.冉而山等人的「行為」,也給出儀式感。無論Moli的繩之綁縛、纏繞與展演、Awa的親土與土之襁褓、Siki和小孩的吟唱與祭儀傳承,Sera的族語歌聲、Adirong以冰塊和觀眾招呼、Adaw團長以特定旋律的吟唱,帶觀眾牽手、移動到下個定點等,都讓參與過行為藝術節的觀眾感到熟悉。當Adaw團長帶大家下階梯到海邊,並在海風中、豔陽下合力拉出整面淺藍、白色帆布,這面帆布突然也像極了舞台、畫布,等著行為者盡情揮灑與呈現。 

「造浪者」造什麼浪?又為何自我釋放與放逐? 

當眾人於海風中共掀、共摺一塊帆布,遠遠看去也宛如「造浪」。當帆布對摺、平放在地,似乎又慢慢從「浪」轉變成通往未來的「路」。但指揮大家「一直唱,唱到回家」的Adaw團長,後來上半身近乎捲入半透明、螢光黃的大塑膠袋,使其視線被遮蔽,並在太靠近海邊時被拉回。這樣的情景令人想要追問:Adaw重複的歌詞「香蕉 pawli banana」,是否以「香蕉」比喻冉而山劇場的行為藝術與文化工作?若「文化工作」跟香蕉一樣有益身心,是否蔚為台灣島嶼不可或缺的營養、素養?但塑膠帶遮住視線,使人看不清前方,或也隱喻這條路上的危機? 

盧宏文的「行為」也有類似「造浪」意涵,但更加渴求對話與連結。他的裝扮是一襲火辣低胸豹紋女裝,並對觀眾拋出「愛會不會隨時間減少」的問題。他從左右胸脯拿出兩坨紅棉線,把米酒、紅墨汁加入透明水缸,讓我們看見他如何把「愛」貫注其中。他的紅墨汁讓人聯想到書寫的筆墨與一股熱情,但從一襲性感女裝又可以感受到,他言說的「愛」遊走於愛情、慾望、表演慾之間,有多重解釋空間。但若往其投身藝術評論工作方面思索,紅墨水是否為評論者對作品的「認真批改」?胸懷中兩坨紅棉線,來自「月老.神靈」;當「紅線」來到觀演者手中,也恍若藝術家追愛的路上,牽起的各種情誼⋯⋯。 

然而,盧宏文的「紅線」也縈繞「蜜月期已過」的現實感,對愛.書寫的信心,不若開場射箭者羅媛那樣強勢:是直到響鈴,目光都沒從「箭與箭靶」移開。就在他抱著水缸漂浮水中、漸漸地離岸;大家突然對於他過去以米酒、墨水造了什麼浪?都不再好奇,反而更加關注「他/她」自我放逐、漂浮的狀態。在被海水淹沒前,「紅線」牽成的情誼也慢慢將他拉回岸邊。 

若說「行為.造浪者」期望社會改變,同時或也蘊含自我釋放與放逐的慾望。盧宏文「愛的演繹」拉出「紅線」,創造善意聯繫,陳孝齊的「造浪」卻蘊含想被「重視」、不願再被「忽視」的渴望與焦慮。「行為」開始後,擴音器重複播放他的「友善自介」,名字是突出的重點,但擴音播「名字」其實也不乏壓迫之感。 

只見陳孝齊拿著兩個近似殺蟲劑的「噴灌」,對他所在的植物土丘狂噴,彷彿想盡力解除島嶼前朝遺下之「多餘的外來」;他欲解除與淨化的,究竟是黨國,還是日治殖民遺緒?還是怎樣的、令其深感不適的風氣與時代風味?行為者並無明說,因而他的「噴灑」更像是企盼透過(實際或儀式的)「除魅」,除去阻礙他更被認可.重視的那種氛圍與價值觀,使他能夠「出頭」。但約莫因為他的「除魅.淨化」蘊含說出來會得罪人的激進,因而在觀眾看來,也宛若自我放逐之旅。 

盡情噴灑後,他接著在登頂之際一件件脫衣,恍若百岳高山與越野道上會遇上的「愛山人」;當他極度雀躍地感受「自由」、親吻「土地」、高喊「FORMOSA」,時竟已一絲不掛……。最後,陳孝齊演繹自由的「狂舞」結束在太陽廣場邊一艘充氣筏充當的「懸崖」。他的夥伴如同前述盧宏文、阿道,都在他「盡情釋放與放逐」後令其「安全下庄」! 

陳冠穎的展演,則直白回應台劇《人選之人──造浪者》在臉書引發台版「#metoo」運動的主題。這些醜聞被揭露前,國人不一定意識到台灣社會仍存在偌大的性別、情感教育與社會安全網強化空間。男性如何跟女性相處?固然為重要議題,但坊間影劇、小說蘊含種種扭曲的情感敘事、「真實與想像的雜揉」,「錯誤示範」常多於「正面」,也讓「男女共處」成為第二位出場者陳冠穎的聚焦。 

首先,他先「認真」邀請一位觀眾上台翻字典,試圖從「說文解字」了解「女性」。他用麥克筆寫下「女土」,可見他認為女性與土地連結更深,但「士」寫成「土」,或隱喻(華人)男性視線對女性普遍的物化與曲解。然後,他透過將餅乾、醬油、鹽、保力達蠻牛等物件喻為女性、與其對話,彰顯「男性」頻繁跟「女士」交流,但在過於禮貌、瑣碎僵化的互動中,(或因#metoo)也蘊含著深怕「冒犯」的焦慮!究竟,日常生活中,男性與女性互動相處才是? 

演出中,陳冠穎也邀請觀眾拉出一道如浪的布疋,並往浪上丟出一條條孔雀香酥脆「魚餅乾」;浪潮起伏中,多數女性(魚)落地了,讓人想到許多女子因蒙受欺侮而遁入深淵的心路。但兩人拉起的布疋或也有呈現:當今社會安全網的僵固以及社會權力結構難以翻轉的一面? 

若網形成凹槽,便能承接受辱的女性(魚),但網被拉直、形成「浪濤」,女性就成了墜落之魚。比喻「女性」的多項醬料物品,在行為者與其對話的過程中,或也再現著男性面對女性時的認知偏誤:男對女,有時竟如人對物,似乎很少抱持《莊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自覺,願意從心.重新認識女性,而大家圍繞著:這名女性對男性的「我」來說有何好處?,沒有將其視為「平等的人相處」,才導致至今仍有許多男性對女性的相處評判仍停滯於外觀精緻與否、相處甜蜜與否、(保力達)有益於滋補強身等詭異的片面,以致「性騷擾.侵害」頻繁發生,進而距離陳冠穎最後透過與衣裙共舞,呈現之「與女性共舞」仍有距離。 

「行為展演」:作為淨化.療癒的儀式與方法 

另一位女性藝術家葉育君在另一座涼亭,也透過中文字展開「行為」。從她飄渺的眼神,對檜木精油療癒功能的強調,可見她的主題攸關「創傷療癒」。 


葉育君《太平陽你好嗎?》(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23年提供/攝影顏歸真)

那座舒適、木板架高的涼亭,在她架構下宛如「書房」。只見赤腳、富有藝術氣息的她輕輕一跳,將大卷宣紙掛上樑柱;撕下宣紙後,她在小小的喇叭播音檔之際,拿起毛筆,蘸了加精油的墨水,大筆一揮開始寫。在「太平陽你好不好」、「恐懼你還在嗎」、「靈魂安息」等書畫中,觀眾於撲鼻檜木香中感受「書香」,但豪邁過度的書寫,宛如下筆濃重、情緒傾瀉的「傷痕」文學,加上喇叭播放的音檔攸關大港口部落的簡介(筆者聽到Cepo’為部落舊名),因而令人想要追問:這是一位逃離城市、在部落尋覓療癒的女子嗎?為何寫太平「陽」?這樣的問候要療癒社會、家族的,還是個人的創傷? 

沒跟著行為者及其喇叭、書畫到下到海邊的筆者,兀自做出行為者或想成就藝術,卻因心中「傷痕過重」做不出理想作品的聯想。後來,也在現場的清華大學劉柳書琴老師分享跟到海邊的見聞,並提到海邊所播的音檔攸關歷史上的戰爭,也才令筆者恍然大悟:書法中的太平陽,去掉「平」字是太陽(日本的太陽旗),寫不出「太平洋」或肇因於天下尚未「太平」、二戰創傷未解,這個世界還有太多「不平」有待渡化,比如靜浦部落曾發生的「大港口事件」,平常就很少去提。 

在「女書畫家」葉育君前演出的「男拳術.武術家」刑銘城,他的「行為」像儀式也像模擬,因而讓人猜想:是否想朝「真正的__師」邁進卻不得其法?「行為」中,只見穿黑衣的他像模仿高手打拳、習武/舞那樣,繞著涼亭中間的植物葉子一圈圈地轉,表情是「盲」,像被要求、帶領那樣不斷地繞;後來他終於躺在中間那圈綠葉中,似乎被自然療癒了;這是否在呈現有心追求藝術、武術卻「迷路」,後來因為從自然、土地獲得重新出發的力量,進而接近創作與生命的核心呢? 

海邊沙灘,女行為者陳憶玲一天天撕下日曆,一張張用石頭壓住,然後用火燒掉,用灰燼抹臉;將臉塗黑的儀式恍若重現她從青春到「滿面風霜」的路程。在撕日曆的手勁中,無感、煩躁也呼之欲出,石頭壓住的「日子」隱喻中年的生命宛若雞肋。當過往被燒盡,她塗黑的臉竟縈繞出一抹快慰,瞬間讓人體悟到「行為」宛若渡化的儀式,能讓人走出「自癒」的旅程。 


瓦旦塢瑪watan wuma《沒有人是局外人》(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23年提供/攝影顏歸真)

附近海域,瓦旦塢瑪的「行為」從釣竿上掛著太魯閣族的背心展開。當他的長釣竿搖晃空中,黃、紅、膚色的浮球還有救生圈被拋擲水面,不禁讓人揣想:光著上身的瓦旦,究竟想透過釣竿,從「歷史.創傷」釣出或打撈什麼(魚)?理解的過程中,和同在現場觀演的劉柳書琴老師聊到,兩年前瓦旦在七七高地「行為」的「招魂幡」時,突然對釣竿的意涵衍伸新的想像:如此「行為.儀式」,或許在對著歷史上因殖民、戰爭而身亡的族人做出「儀式的招魂.渡化」? 

壓軸演出的幾位行為者,其作各自蘊含「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但似乎又企盼從展演、觀看、理解的互動獲得淨化與祝福。其中,女行為者丁麗萍從每位觀眾頭上拔一根頭髮,將其混在沙土。但她以膠帶纏頭,將頭埋入水桶中,「出來」後表情縈繞茫然,卻也讓人想進一步追問:她是否從「行為.儀式」找到心中冀望的療癒與揚升之道? 

倒數第二位出場的曾啓明咬口哨、戴墨鏡、以網套頭,手握兩個(後來被打破的)瓷碗,連結從「十字架」綁到腳上的藍線,在沙地匍匐前進;他的「行為」讓人想到蛙人部隊的魔鬼訓練,也讓人想到「心中的枷鎖」一詞;連結「十字架」的「試煉」,是否讓行為者在匍匐前進中,如藏人「轉山」,走出淨化與祝福之路? 

最後,戴墨鏡、帽子的女行為者葉子啓,面色凝重將三顆石頭綁上紅線,拖著它們,頭也不回往大海走去。鈴聲響起時,筆者心中突然有種如釋重負之感;不知「行為.儀式展演」,帶給藝術家多大的祝福,這些「心中大石.他人地獄」是否紛紛被拋諸大海,使其順利展開更美好的人生? 

《Kahemekan花蓮行為藝術展演・2023年》

演出|冉而山劇場
時間|2023/06/23 13:30-17:00
地點|花蓮靜浦部落太陽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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