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線的探尋《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
6月
26
2024
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李建霖)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51次瀏覽

文 許東鈞(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碩士生)

「死亡」是人出生前的狀態,也是人失去呼吸後的狀態;死亡是公平的終點,卻也是造成不公平的起點。終其一生,人活著是為了活著本身,抑或是為了迎接死亡?

在這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裡,逝去的人可以存活於影像裡,歷歷在目的動態影像延續了生命的靈光,所以怎樣才算是真正的死亡?徹底被遺忘的那個人真的死亡了嗎?遺忘擦身而過的路人真的死亡了嗎?死亡的界線在哪裡?人死後的生命政治是否將隨死亡一併消逝?死亡後的自我是否成為文本?當成為文本的逝者被召喚時,其意味的是生命的延續,抑或成為被挪用的符碼?

以上是筆者看完2023-2024臺中歌劇院駐館藝術家陳武康的作品《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以下簡稱為《無》)所作的自我提問。而死亡之於編舞者暨主要舞者的陳武康意味著什麼?從《無》的英文標題「Dance a Dance to Remember」可見,編舞家陳武康對於死亡的定義並非呼吸中止的那一刻,而是嘗試透過舞蹈肉身以及話語符碼召喚記憶裡的他者,延續呼吸中止後的生命。只要記憶不散,人就不死。

界限的結界與解界

《無》集結武康個人生命經驗及此次駐村所遇所感。段與段之間因形式的需求以及各個文本的獨立性,所有的轉接皆以閃電般的白光作為切換的指示。在段落「入座」、「死亡之舞」、「致詞」中,武康延續2019年作品《非常感謝您的參與》的製作團隊,並邀請製作團隊上台表演,將劇場化為「家」,打破製作團隊服務於燈光下表演者的慣例,亦將觀眾視為許久不見的客人一般,以熱情的問候取代演前肅靜的觀演氛圍。通過話語介紹散於場上實的、死的、活的人/物體,因為話語的出現彼此逐漸意識到且清楚彼此的存在,消弭隔閡於主客之間的邊界點,將其連成一個同心圓,不再是獨立於他者的單一物件。

在段落「七七四十九」、「旅程」、「他者I」、「他者II」、「閉起眼睛」、「化」,武康化身一根纖細的針,穿梭於第一視角的即時投影所扭曲的現場空間,以及他者逝去的當下。面對不同生命逝去,武康的舞蹈身體一會恣意、果斷地切換舞蹈軌跡,調換身體與空間的水平層次;一會改以雙腳並行,模仿幼鳥學習飛翔的振翅;一會透過單手與現場的觀眾們共舞;一會不停擰轉身體的脊椎體現死亡的無奈,甚至以躲避的姿態抽離故事迎面而來的無力感;最後武康圍繞著通天的鐵欄杆,部分肢體的失能使他只能透過腹部的動能繞完欄杆;段落「暫時停止呼吸」、「謝謝」武康直白地停止呼吸長達一分四十秒,這是他與死亡最後一次的接觸。隨後,全體表演團隊遊走於舞台空間向各位觀眾握手,以表感謝及道別。


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李建霖)

他者、死者、武康

誠如上述,武康就像一根針,藉由身體的引動,和扣於身上的即時鏡頭所顯現的異質視覺、多重空間,將駐村期間所遇及其對生命的所感交互呈現出來,其中以三件具體的死亡事件(依序為:觀眾演員的父親死亡、九槍事件阮國非的異地死亡、自己二號外公的異地死亡)帶領觀眾直視超脫身體流淌於話語、字詞、物件之間的生命。在三個處於不同層次、階級、國度的生命裡,死亡是一個不得不的終點,面對他者的消逝所帶出的無奈,武康與其團隊破除生與死的界線,通過話語、物件、親人的講述,召喚所有的死亡,並通過第一人稱的即時攝影網羅所有的人事物,顛倒的視角及變質的影像質地,營造一個之於現場的現場,交織觀眾眼前的現場,使劇場成為了生與死的交會之處。觀者透過聆聽、凝視他者曾經的存在,生死的界線逐漸消逝,現場性成了唯一的當下。

其中最為特別且最為極端的死亡莫過於九槍事件中死於異地的越南籍移工阮國非。不同觀眾演員的父親死亡和二號外公的異地死亡,這些死亡情境由觀眾演員和武康的口述,輔以遺物在場佐證而知。阮國非的死亡是經由投影幕上播放案發現場,警方身上密錄器的話語內容。同時武康還轉譯並臨摹阮國非在身前最後一刻所受到的壓迫。

這些顯而易見的符碼並未成功地召喚筆者來到上述生死交界的現場,而是將筆者帶回到觀看紀錄片《九槍》的電影院現場。紀錄片中,全身赤裸且身負九槍的阮國非取代了小劇院裡武康寫實的身軀,細細流出的鮮血取代了舞者膚胎裡的粉色粉筆在地板所殘留的痕跡,更重要的是,劇場現場少了警方漠視於生命消逝的視角。

筆者認為,產生上述的疏離感關鍵在於阮國非的死亡並非存於個人記憶,可經由口傳的或是部分虛構,他的死亡是一場由密錄器完整記錄,並經由導演蔡崇隆所製作的紀錄片《九槍》公開播送的社會悲劇。這其中的複雜關係不僅關於阮國非的死亡,更涉及警察、資本結構和社會結構的主導角色。上述兩個交織的現場迫使筆者轉換觀看的視點,思忖著當死亡成為一種文本時,其地位是否真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述,成為一種純粹的能指,觀者可依自己的方式參與。【1】而文本的死亡是否可相對於文本主角的死亡,進而一筆勾消固有的生命政治,這是筆者百思不解的。


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臺中國家歌劇院/攝影李建霖)

跨越邊界的生命交會

形式層面上,可見武康叩問各式邊界的嘗試。從一開始「進場」的問候「請問你們從哪裡來」,他透過建立地理方位將觀眾進行分類。隨即,扣於武康胸前的即時攝像鏡頭投射出多維度的第一視角,轉換萬物萬事固有的邊界性,並藉由層層滯留的七彩疊影分解了空間裡的所有實相,扭轉現場的邊界。

對於三個迥異的死亡,武康選擇一視同仁,不被政治符碼所束縛,盡力關照每一個逝去的生命與其相會的當下,揣度他者曾經擁有的感受。不管可見與不可見,不管多麼無奈,生與死跨越重重的邊界。「記憶」成為彼此交會的當下,而其中的幸福在於親身與他者的再溝通,開啟那從未被開展的對話過程。經過層層的肉身實踐,死亡成為生命的一個過程,而非截然二分的生死界限。


注解

1、 參閱Barthes, Roland. 1977. “From Work to Text,” in Image-Music-Text. Trans. Stephen Heath. New York: Hill & Wang, p. 164.

參閱Barthes, Roland. 1977. “From Work to Text,” in Image-Music-Text. Trans. Stephen Heath. New York: Hill & Wang, pp. 164.

《無奈中消失也是積極中的幸福》

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24/06/08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 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死亡」在不同的記憶片段中彷彿如影隨形,但展現上卻不刻意直面陳述死亡,也沒有過度濃烈的情感呈現。作品傳達的意念反而更多地直指仍活著的人,關於生活、關於遺憾、關於希望、以及想像歸來等,都是身體感官記憶運作下的片段。
7月
12
2024
現實的時空不停在流逝,對比余彥芳緩慢柔軟的鋪敘回憶,陳武康更像帶觀眾走進一場實驗室,在明確的十一個段落中實驗人們可以如何直面死亡、好好的死。也許直面死亡就像余彥芳將回憶凝結在劇場的當下,在一場關於思念的想像過後,如同舞作中寫在水寫布上的家族史,痕跡終將消失,卻也能數次重複提筆。
6月
26
2024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