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塚下的孤魂妄影《黑色-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
3月
25
2024
黑色-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虎斑貓文化工作室提供/攝影許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66次瀏覽

文 簡韋樵(專案評論人)

以歷史呈現過往的種種並不表示,「依照它們當時真實的面貌」來認識它們,而是意味著記憶的捕捉,一種如同人們在危險發生的時刻腦海裡所閃現的記憶。歷史唯物主義所關注的,就是捕捉過往的景象,一種如同歷史的主體在危險發生的時刻所突然看到的景象。

—— 出自〈歷史的概念〉第六節【1】

在日據時代,台灣無政府主義青年將自身比喻為「孤魂」。活著時候,他們除了不斷被強迫改造民族認同,連自己的思想理念與參與的社會運動也遭當局的壓殺和掣肘,進而萌生巨大的孤寂感;在死後,那些未盡的訴求卻無後人願意承繼,抗爭的精神屢屢受人遺忘。《黑色-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後稱《黑色》)試圖從報告劇、身體和詩歌的演繹和構築,回望1920年代知識分子的文化抵抗運動史,以林冬桂生命敘事與政治意識的發展為軸心,探索文化協會、新劇運動,以及無政府主義者的活動軌跡,藉此召喚當時無產青年反帝殖民的革命記憶。

意象作為歷史瞬間的集聚

魂魄蟄伏再起,彷彿欲向生者傳達尚未訴說的訊息。詮釋孤魂意象的瓦旦塢瑪,隔著一道門投射著陰鬱且熾熱的眼神,專注地凝視著前方,靜默無語。猶如老哈姆雷特陰靈盯著其兒的神情,正義無法被伸張而難以瞑目的雙眼。在舞台上魂魄雖非讓人顫慄恐懼或焦躁不安,但十足的氣場,非透過忘卻、忽視就得以將幻影抹去。陳憶玲所表現的景象,宛如受進步狂風吹襲的孤鳥,其那鋁箔質感的翅膀在黑暗中揮舞,碎片般的光亮同時照射在各處,是歷史棄塚中被湮滅的殘骸正隱隱閃爍著。隨著歌隊奏鳴的〈甘蔗歌〉,揭櫫農民毫無土地和農作價格的支配權,只能作為殖民母國政府和資本家的奴隸等血淚敘事,孤鳥也不得迴旋折返接近他們,只能在踉蹌中不停揮翅飛掠。

除了喑啞無聲的肉體留下不可名狀的訊息與使命,在沉潛中相繫著無產青年的意識;再者,丁麗萍在劇中不時以閩南語唸起劇中獨白,以及左翼青年的詩文作品,包含賴和〈前進!〉、王詩琅〈沙漠上的旅人們〉和黃天海〈孤魂〉,演繹者不啻單純地唸出詩作,其讀詩的力量在報告劇的理性群讀中成為極具感染力的情感宣洩,就像氣息源自腹部深淵,震撼身體內的每一處內臟,撕裂自身的聲帶所發出的淒厲呼喊。如同在一場祭典上,這群孤魂被女巫召喚而來。


黑色-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虎斑貓文化工作室提供/攝影許斌)

以現實介入歷史的聯想過程

與三位行為藝術家不同,報告劇演員的組成多由素人身份參與,他們的聲音從稚嫩青澀到質樸沉穩,以平緩的節奏輪流報告,重複道出著「我是林冬桂⋯⋯」及其他人物的心境、行動和社會矛盾。作品複聲調具有「群眾」的特質,使劇中角色的性格和內在不再受到揣摩或單一演員扮演的限制。相反,它展現了群讀演員如何從理性的個體、冷冽的觀察,通過「第一人稱」的代言與故事人物反覆進行內在對話。他們在舞台上表現的身體和聲音,猶如共同承載著對抗帝國主義集體經驗的過程。直至劇的結尾,則回到真正「我」的處境,闡述著自己與歷史之間的關係和定位,進而在當代和過去的「並時性」下,反思當下民眾反抗的語境。

換言之,歷史難以被真正地再現,而報告劇的中性狀態(in-between)迫使群讀演員拉開與過往他者記憶的客觀距離,有自覺地以自身生活經驗棱鏡識別、折射劇中人物的生命狀態和理想主義實踐,從回溯當中逼視眼下社會所面臨的危機時刻,在啟示的瞬間將現實中一再丟失的希望重新贖回。

虛無的孤魂意識

《黑色》所捕捉到的歷史景象是透過文獻、田野調查、總督府警察沿革誌、人物日記、詩作、家屬的訪談等材料梳理而成。在汲取資料後,以編年體的時間維度重新組合歷史,再現多起知識分子與群眾集體抗爭的始末。但是,面對這些繁雜史料,若大多都以年表和事蹟呈現,重複地出現頑抗和取締的畫面,而沒有更豐富地思索,使帝國與殖民的符號僅剩「壓制」的象徵,無產青年則只是「否定」的集合體。當權者透過權力的繩索不斷宰制著人民,國家成為壓迫的工具,其中一位演員奮勇前行喊出:「權力是抹殺人類的機械,不消滅一切權力無法得到自由……我等誓死於黑旗之下。」一方面受壓迫者在歷史關頭下激昂地宣示,另一方面則讓鬥爭的希望泯滅,舞台上疾呼的口號便成了盲目、虛幻和註定失敗的行動。

尤其是在殖民地的台灣社會,知識分子對於組織的主張和「大眾」(或民眾)的理解存在諸多分歧,甚至在文化協會裡,不僅有左右兩派的文化思維交鋒,亦有對民族自決和階級推翻等改造社會和文化實踐的路徑上的深刻分歧,乃至分道揚鑣。在《黑色》裡,不僅闡述無政府主義青年的運動軌跡,也有報告投入農工階級而奮鬥的左翼人民陣線,包含簡吉、謝雪紅、王敏川等組織運動紀事。然而,黑色與紅色之間論爭與矛盾,在文本中並沒有被仔細辨析和總結,致使舞台上反政府的力量淪為純粹、虛無的懷想,也讓戲裡所提及的1927年文協分裂,以及新文協由左翼知識分子主導,卻缺少主義和意識形態之間的辯證和提問,只剩下政治權力爭奪的結果。這群紅色青年的青春,依然如陳憶玲演繹的被困在「白色」暴力掩蓋物裡,遭到吞噬,難以掙脫。

帝國的壟斷政策與資本主義的榨取,是何等對殖民地經濟帶來嚴重的剝削,致使農民權利意識遂逐漸凝聚並付諸抗議行動。可是,當演員朗讀1929年「反對始政紀念日」演講會的反對傳單,竟去政治化地忽略「支持中國工農革命」、「擁護蘇聯」的訴求,這是有意識地將國際社會主義運動與台灣左翼思潮的連帶刻意地斷裂,導致整齣戲的立場越發模糊。


黑色-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虎斑貓文化工作室提供/攝影許斌)

缺落的台灣左翼革命觀

當王墨林提及:「……我們面對在不同歷史階段發生白色恐怖的歷史,都必須從哲學、思想、社會等多重層面做其深度的思考和判斷,以避免白色恐怖歷史終將脫離左眼的視角,卻替之以右眼看歪歷史,如蒼蠅的複眼作用,無法有效看到一個完整的世界。」【2】然則《黑色》裡的左眼的透視,卻湧現出浪漫主義式想像,對失敗的革命經驗再次抱持美好的想望。

關於左翼運動的歷史敘述,不僅僅是在裡頭看見值得深掘的理念與精神,或是悲憫化這群革命運動者,更應該在他們運動慘澹經驗的總結中省思,並找尋繼承的方式和對話的契機,從而提出新的理想主義的建構方式。面對近代國家與資本主義的勾結促成了新帝國殖民主義,形成了剝削和再分配的體制。所謂的「敵人」早已不露形跡,趁我們毫無準備之際,剝奪了民眾的自主性,並限制對其他制度的構想。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該如何從文化層面思考抵抗的可能性呢?特別是《黑色》再現的台灣新劇運動史,張維賢和黃天海等人極力反對「諂媚愚弄的反動作品」,而是尋找大眾的思想和情感,「以創造新生命的世界為使命」【3】。文化運動為當時知識分子對民眾文化啟迪,以及將文藝作品作為政治革命的武器,所留下精神與價值,應要為當代藝文工作者尋找新型態的審美形式或反撥語言,進一步思索何以將劇場打造為社會革命的實踐場域。


注解

1、引自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莊仲黎譯:〈歷史的概念〉,《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班雅明精選集》(台北:商周,2019年),頁217。

2、王墨林:〈「白恐戲」在劇場的複眼數〉,場刊《日明》,頁4。

3、關於〈民烽劇團宗旨宣言〉,詳見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王乃信等人譯:〈第四章 無政府主義運動〉,《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第二編——領台以後的治安狀況(中卷):台灣社會運動史》第四冊(台北:創造,1989年),頁25。

《黑色-在詩與革命之間遊走的黑色青年》

演出|虎斑貓文化工作室
時間|2024/03/15 19:30、2024/03/16 14:00
地點|陽明交通大學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因此,當代的身體自然也難以期待透過招魂式的吟唱、紅布與黑色塑膠袋套頭的儀式運動,設法以某種傳承的感召,將身體讓渡給20年代的新劇運動,以作為當代障礙的啟蒙解答。因此,黑色青年們始終保持著的這種難以回應歷史的身體狀態,既非作為歷史的乩身以傾聽神諭,亦非將僵直的歷史截斷重新做人。
4月
11
2024
烏犬劇場標榜以劇場創作作為「行動研究」,因此這個演出某種意義,是反映劇團對戰爭的研究思考,一年前即開始著手田調,半年前產出劇本,不斷進行修改;因此文本背後的史實資料相當豐富,即使取其一二稍加揭露改寫都已是現成題材,但烏犬劇場不願直書事件,堅持「戲劇轉化」,以意念、情感去「附身」穿越劇場敘事,刻意淡化事件的因果邏輯。
7月
16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6月
28
2024
這是一個來自外地的觀眾,對一個戲劇作品的期待與觀感,但,對於製作團隊和在地觀眾來說,《內海城電波》並不只是一個平常的戲劇作品,更有城市行銷的政治意涵,和記憶保存的個人意義。
6月
28
2024
最終,《暗房筆記》曝光了當代以「我」為核心價值的焦慮,其真身的顯影,從來不是那個只屬於「我」的暗房,而是使眾人得以對話的「劇場」。
6月
27
2024
若將重點放在舞台的布景、演員的表演形式如何渲染台詞,以達到戲劇中最大化的張力,矛盾與衝突帶給我們的訊息便顯而易見──既覺得聽覺被轟炸,又覺得多層次的音調引人傾聽;既覺得視覺被五顏六色的衣服與誇大化的肢體動作塞滿,又覺得舞蹈與特技備感有趣。
6月
2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