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風情畫——《K與龐蒂的神秘降靈》
10月
31
2025
K與龐蒂的神秘降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14次瀏覽

文 張宗坤(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K與龐蒂的神秘降靈》如夢破碎的蒙太奇敘事中,馬來亞電影人陸運濤及其電影角色「龐蒂雅納」(Pontianak)復甦為舞台上的陸先生和龐蒂(Ponti),一同閃現在地緣政治、個體生命與影像創作交疊的一個個重要時刻。此一化身拆解了傳說、創作與現實的穩定性,從而重構了馬來亞、馬來西亞與馬來世界交錯的歷史。只是,從臺灣向南看,我們該如何感受與同理「南洋」的歷史叢結?呈現這些叢結又能帶來什麼樣的歷史批評?現實中的陸運濤,最終絕命於1964年的神岡空難;這是否暗示著陸先生的故事,也能為臺灣史提出更具批判性的理解?

率先開場的,是陸先生(周家寬飾)說起一段廓爾喀人(Gurkha)的傳說。這批來自尼泊爾、在英帝國內部流離的剽悍部族,至今仍專責鎮壓帝國日落後,各個前殖民地的反叛與暴亂。廓爾喀人及其好戰形象,稍後又獸化為氂牛、轉化為邊疆,潛伏在黑盒子的陰影中。陸先生接著穿上戲服,成為銀色香蕉樹,孕育出電影中的那尊復仇女鬼,她親暱地自稱「龐蒂」(蔡佾玲飾)。伸出觸手如明鏡,龐蒂一邊自照,一邊高歌起舞。既是脫胎自香蕉樹下的傳說,她也回憶著作為《吸血人妖》角色的前世秋美兒(Chomel)。

不只是在有香蕉樹的地方,就有龐蒂雅納。鬼神之無所不在,正如現代國家建成的公路之下,還有帝國鋪就的鐵道。鐵道及其象徵的帝國過往,並不是只是被埋藏而後被遺忘,往往是以破片之姿,灑落成民族傳統的土壤。同樣地,龐蒂雅納不能簡單地被當作單單一齣戲裡的平板人物,而是那些貫串傳統、乃至帝國與冷戰等歷史時期的「存在」,所暫時共用的同一名字。

K與龐蒂的神秘降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1957、1963、1964……年代與檔案紛落、堆起,陸先生的電影與人生里程碑,恰好與馬來(西)亞的政權變動一一對齊。我們繼續隨著陸先生從日佔馬來群島逃難到印度次大陸的軌跡,一同見證群山間的魔幻。在國境線的山稜上,陸先生與廓爾喀人警察展開了兩次不可能的平行對話:兩人之間究竟是如做夢般,「都是英國人」而挽起手跳起舞;還是廓爾喀警察將代表帝國行使暴力,繼續管控著陸先生這樣的人們,在現實,乃至於在夢中、在想像上的自由進出?而當陸先生談起猴子島的故事(或者往事),他是否也在預言:自己的肉身終將壞毀於另一座島嶼,生平則與《吸血人妖》中的龐蒂一般,也消殞在歷史之中?

我們因此在本劇中注意到了兩種不同的批判路徑:一是以夢消解諸多邊境,另一則是調度諸多帝國隱喻。觀眾既皆知,神岡空難已是現實中陸先生命定的終局,我們也不妨將本劇視作陸先生撞向地面的前一瞬間,他腦中如跑馬燈閃過的一切畫面。在夢中,不只是陸先生於是跨越諸多障壁,有了與龐蒂對話的機會,作為創作物的龐蒂也得以直接對陸先生發言。他們的對話,打破了映照與被映照、真實與虛擬的關係,使得創作與被創作的界線變得更加模糊且不穩定。

解消邊界,並不自然構成批判。邊界畢竟也是建立自我與他者、我族與異族、殖民地與殖民母國等身份認同的基礎。當邊界消解,陸先生從創作主體成為本劇主創所操演的創作客體時,他的夢已不再是他自己的夢,而被灌注了以廓爾喀人為中心的各種帝國象徵。但這些象徵究竟挑戰了帝國的哪些面向?氤氳中現身的氂牛,是否在諷刺帝國對殖民地人民的非人化?群山間(不)可能的對話,又是否諷刺著帝國對殖民地施加的暴力?反覆出現的香蕉樹,又是否暗喻著帝國利用種植園經濟與奴隸勞動,對殖民地進行經濟剝削?

K與龐蒂的神秘降靈(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顯然,這些變形、幻化的喻依,只帶著輕微的諷刺、勸戒意味。隨著邊界溶解掉的,也包含了可供參照的敘事——帝國與反帝國,都是這類宏大敘事的一種。問題並不在陸先生的個人傳記不足以支撐對帝國的批判;而在於整組意象的運作核心,不成比例地配重在「廓爾喀人」身上。但這隻部族與陸先生的生平,顯然只有極為薄弱、偏遠的接點。倘若只停留在對考據成果的展示,我們或許終未能脫離帝國的人類學與博物學邏輯。在這最糟糕的可能性中,這些象徵終將捲入了和認同一同消解的危機之中。

本劇以陸先生為引,以豐沛的感性覆演了一段馬來(西)亞的殖民史。這種感性,尚在尋找連通臺灣觀眾具有的、對於帝國或殖民高度敏感的批判感性的可能,至少在本劇中仍難告大功告成。但我們同樣看見了其風險之所在:倘若歷史只是在曲扭的鏡子間來回折射,最後映照出的,恐怕也只能是難解、怪誕,不過是奇趣盎然的南洋風情畫。

《K與龐蒂的神秘降靈》

演出|她的實驗室空間集
時間|2025/10/19 14:30
地點|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
兩種持香港身分證的人,由於截然不同的成長記憶,發展出不同的香港閱讀路徑、不同的香港認同方式,顯現出所謂「香港人」絕非單一,隨歷史發展已然邁入新的階段。
9月
23
2026
然而王瑋廉的《關於排練即演出的反證實驗》完全不走這種路線,也沒有高高的辯論姿態,而像做科學實驗的嚴謹技師,用布萊希特的文本,用劇場的身體實做,從過程到結果,逐步驗證:幻覺可以被破壞,但依然引人入勝;演員可以不代入角色,但必須像角色一樣活在當下;敘事可以破碎零散,但非為解構,而是由見證者生成最後解讀。
9月
23
2026
《終曲》表面上看似在處理個人生命成長史的歷程,實質是一場處理「後運動」的作品。在不願停留在運動被高度簡化成為挺香港或親中、本土派或建制派等等戰爭姿態,這場演出不掩困惑地將運動與生命移動、個人成長與政治集體(無)意識、演員/表演與身分/認同等相互結構,將後運動問題透過劇場的衝突與理解,得以進一步成為重新建立反思與對話香港、自由與母語的起點。
9月
17
2026
於是,離開舞蹈的人所面對的問題,也逐漸從「我還有沒有跳舞」轉向另一種更難以回答的疑問:當一個人的身體仍持續保留舞蹈所形成的感知,他還能否稱自己為舞者?
9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