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美惠（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陳麗香歌仔戲團是彰化員林在地的歌仔戲團，前身為「玉雲明歌劇團」，由陳麗香夫婦於1990年成立，2012年更名為「陳麗香歌仔戲團」^【1】。陳麗香國小畢業即入「三真堂賣藥仔團」當學唱戲，後又進入「拱樂社第三團」內台演出與錄音，演藝生涯歷經許多歌仔戲班，能戲甚多。^【2】陳麗香整班成團後，承襲內台演出古冊戲，因演員素質整齊，屢獲彰化縣優良演藝團隊的殊榮，演出實力可見一斑。

近年來社會環境變遷，廟口戲路減少幾乎是不可逆的趨勢，而陳麗香歌仔戲團昔日的主力演員年齡漸長，或退休或退居二線，團長交予陳麗香兒子施純權接手，由年輕一輩的詹巧雲、歐慧君漸挑大樑。為了因應時勢，開闢新舞台與新客群，劇團近年開啟了許多新嘗試，《大夢初醒》即是其一。

層層打破，直面生命故事

《大夢初醒》結合了現代劇場的表演形式，進行了「跨界」演出。劇情從戲班浮戲的一日展開，初來乍到不熟悉的有應公廟，彷彿踏入廟內靈公媽所設的結界中，人、靈、夢似乎都可以穿梭交流，而主角人物們（主要是千瑤、鳳宜）在不知是實境或是夢境的虛實交界裡，經歷了一段心理周折，最終夢醒走出結界，也打開了自身的心結。在整體的演出設計中，編導進行了一層一層的「打破」設計：首先打破舞台形式，將鏡框改為四面台，打破演員出將入相的動線，成為四面八方的流動；打破演員慣有的戲服、墊肩、高靴裝扮，讓他們從扮演歌仔戲角色，到扮演一個「歌仔戲演員」；最終打破表演程式，讓他們只能直面內心，演出（某部分）自身的生命故事——千瑤的生命議題在於無法理解那個不諒解她加入戲班尋夢的父親愛她的方式；而鳳宜的議題則是身為傳統戲班的女小生，卻一直被母親重男輕女的眼光霸凌、自我否定。

大夢初醒（陳麗香歌仔戲團提供／攝影莊宇翔）

深刻猶未竟、有趣但雜蔓

千瑤的生命議題放在歌仔戲班，令人有南戲戲文「宦門子弟錯立身」的直觀聯想與期待。但設定父親身為董事長，卻又一天到晚推著借來的攤子追隨戲班、並且都沒有被發現，這未免有點匪夷所思，而大量對女兒的愛與責難，也都藉著獨白直接述說，過分直白的表現手法反使人感覺疏離。父親後來不知為何地走到生命盡頭（說真的，不知道是真還是夢？），為此女兒突然與父和解，即便仍有動人之處，但總有鋪陳未盡之感，甚覺可惜。鳳宜的生命議題雖然傳統但卻深刻幽微。女小生在舞台上叱吒風雲，但戲班環境傳統、女性遭鄙視貶抑是刻在骨子裡的傷，面對這樣的內心衝突與自我懷疑，她要如何與自己和解？是很值得書寫的議題。劇中僅用千瑤的口頭安慰、告訴她時代已然不同來帶過，倘若傷痕是真，這樣的回答是解方還是再次否定？似是有待商榷。

但編導的企圖心似乎不只於此，我們可以看見許多非常有趣的當代議題竄入結界，流淌著、試圖相互勾連。例如，千瑤扮演目蓮之母劉世真、讓孩子為她下地獄，而千瑤之父死前則告白：寧可是我為兒下地獄；又例如從無後代祭祀的靈公媽聯想到同為女性相互扶持的千瑤、鳳宜，未來也無後代，又成為原生家庭對她們的要求與束縛（但靈公媽的沒有後代，也不盡然是出自於自己的意願或選擇）；儘管拒絕原生家庭情緒勒索、不婚不生、同性婚姻⋯⋯等議題都相當前衛有意義，但是與主要生命議題之間的勾連脈絡性不足，反而有議題雜蔓、力度不集中的觀感。

大夢初醒（陳麗香歌仔戲團提供／攝影梁宏達）

傳統橋段展現歌仔戲表演實力

《大夢初醒》的演員主力，有陳麗香歌仔戲團的演員、外調的歌仔戲演員以及少部分的劇場演員。外調演員戲分不多，而從整體表現來看，陳麗香歌仔戲團的演員，尚未非常習慣褪去戲服後偏向話劇式的表演，失去程式倚靠的表演讓他們有點不自在；不過相對來說，從戲中戲《目蓮救母》的演出中，反倒能看出陳麗香的團員們如詹巧雲、歐慧君以及孫芳惠、賴翌瑄等人的戲曲表演實力不俗。詹巧雲飾演目蓮時一個叫門、立刻展現道地氣口，完全翻轉「鳳宜」形象，使人眼睛為之一亮，歌仔戲的表演能力讓人印象深刻。而編導在戲中特別設計讓資深藝師陳莉芸（即陳麗香本人）與高甲戲藝師蘇玉蘭各自獨唱一段歌仔戲及南管曲調，別具用心，讓觀眾得以親炙藝師的演藝風華。

都說大破大立，要為傳統戲班尋新風格，嘗試打破既有的表演模式，仍然相當具有意義性。以戲班演員的生命故事為基底，透過演員的自我梳理，從而找到自我風格與特色，我認為是為誠懇且不失實用的路徑。從《大夢初醒》中我們可以看見陳麗香歌仔戲團突破自我的企圖心，而跨界的編導們協助其從自身故事切入挖掘自我、且於演出中盡力展現劇團特長，即使不見得能一次到位，用心也無庸置疑。當然相對而言，陳麗香歌仔戲團對於跨界的嘗試算是起步較晚，但願憑藉著他們的表演內涵與求新企圖，未來亦能步步為營，開拓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

注解

1、歌仔戲主題知識網，代表劇團，陳麗香歌仔戲團（玉雲明歌劇團）。

2、歌仔戲主題知識網，著名演員，陳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