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一會的人間萬象:評記《狂言劇場》
5月
06
2026
狂言劇場(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提供/攝影林峻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2次瀏覽

文 林和君(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2026年4月底演出於高雄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萬作之會《狂言劇場》」,由日本狂言和泉流野村家三代共同登臺,演出狂言經典劇目《二人袴(ふたりばかま)》、《月見座頭(つきみざとう)》,以及取用三番叟為主軸改編的劇目《MANASAI波麗露(MANASAボレロ)》,囊括狂言裡幽默詼諧的題材、照見人間性情的人情劇(にんじょうげき)風格,以及帶有祭祀儀式性質的三番叟(さんばそう,亦即在能樂的式三番中由狂言師演出的劇目)等特色。因此,如能觀賞這場「萬作之會」,不僅僅是一覽日本人間國寶野村萬作以下三代的藝能菁萃,更能一窺六百年歷史的狂言藝術概貌。

《二人袴》以狂言中的果報者(事業有成)、聟(女婿)、太郎冠者(隨從)等人物腳色,演繹未經世面、不諳交際禮儀的女婿,和陪同自己的父親在一同拜訪岳父時鬧出的笑話,是非常洗練的滑稽劇目。而《MANASAI波麗露》是野村萬齋二世以十五年前日本東北311大地震的感觸,結合自己長年來跨界各種演藝媒體的經驗,以莫里斯・拉威爾(Maurice Ravel)為芭蕾舞劇而編創的交響樂曲〈波麗露(Boléro)〉作為主軸編寫,期望藉此撫慰生者、為亡者祈求來世新生。野村萬齋認為三番叟和〈波麗露〉在「重覆相同的節奏有相似之處,如螺旋般向上攀升」,同樣都是重覆疊沓、逐漸增強乃至壯闊磅礡,在這樣的音樂背景下鋪敘一日初始、一年四季、乃至迎向來生的生命進程;而在敘事之始融入了日本神話中天照大神離開岩封戶再現世間、從水面中照見自身倒影的情節,在舞臺上懸掛的巨大注連繩(しめなわ),反映舞者本身即為祭司的神聖性質,也呼應出於能樂的三番叟自身具備的神樂意義。

然而,筆者覺得最值得玩味的是這一齣《月見座頭》。該劇原為三大狂言流派之一的大藏流所有,後來由野村萬藏六世與野村萬作參考現已失傳的鷺流劇本、向大藏流取得許可,進而在野村萬作手中改編完成和泉流的《月見座頭》。【1】劇中的座頭指的是盲人,自日本平安時代以來為了保障盲人的生活,官府授予盲人擁有經營表演琵琶、三絃、針炙等行業的「當道座」組織,座頭即是其中的一項職位,其中最高職位檢校(けんぎょう)甚至可以經營高利貸,使得某些盲人的生活比起農民工商還更為富裕,並不如一般所想像的弱勢。《月見座頭》中的盲人在河畔賞月、聆賞蟲鳴時,遭到一旁嘻笑高歌的人們打擾雅興,座頭還向他們反唇相譏,也可以和後來相遇要趕赴回洛中(舊時京都的核心區域)的上京之人一同吟詩唱曲、甚至一同起舞。

我們可以得知劇中的盲人自認深諳社會人性,不僅有相當的詩歌造詣,更在上京之人以酒相邀盲人起舞的奇特要求後,機敏地回應「不如這次換我持酒,請你跳舞予我這位盲人品味下酒」而獲得上京之人的讚賞,更不吝賦詠詩歌稱讚他的眼盲心不盲。就在我們認為兩人相知相惜、不捨道別離去之際,上京之人竟猛然生起作弄取樂的念頭,轉身疾馳惡意撞倒盲人,更將盲人的拐杖丟棄一旁讓他無法指認路徑後揚長而去。原來的月夜美景、賦詩吟詠、把酒高歌、體恤相惜的高雅快事,陡然反轉為欺凌取樂的惡行,場上寧靜致遠的氛圍也轉變為盲人眼中始終沉重的黑暗。野村萬齋在開場導聆時說明該劇喻有人性本惡的反思,筆者則認為這更啟示了人性的複雜難測:當我們以為對人性掌握通透,卻永遠料想不到人性的意外與荒謬。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刻劃人間諸相、探求人性與東方戲劇的至高境界,是這場難能可貴的萬作之會帶給新世紀的臺灣劇場在詮釋古今、尋繹中外的指引典範。


注解

1、出自2026年4月25日演出時野村萬齋導聆自述。

出自2026年4月25日演出時野村萬齋導聆自述。

《狂言劇場》

演出|萬作之會
時間|2026/04/25 19:00
地點|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