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鄭得愛（社會人士）

由「囝仔人」打造的「節氣果物語」，是以台灣四季代表性果實為核心的戲劇與繪本雙線計劃，並結合物件、光影與偶戲進行的小型劇場展演。本次的春之章《芽》(YAY！)作為系列的第三部曲，不僅描繪了春天萬物復甦、新芽破土的意象，更將幼兒轉瞬即逝、尚未定型的生命狀態轉化為核心命題：正在成長的「芽」不只是植物，而是兒童發展的動態隱喻。整場演出在手作媒材、聲音與肢體的探索間交織，為親子觀眾提供了一場親密的劇場體驗，開展出以兒童為主體、重視感知經驗的美學實踐。

被保護的感知：睡眠、棉被與空間的包覆

此次演出選址於文化部文化資產園區（臺中舊酒廠）的「舞蹈排練室」，這座日治昭和初期建造、曾作為菸倉庫的空間，被轉化為舞台與觀眾席等比例的親密展演場域。面對颱風巴威打亂的演出日程，改期到場的觀眾進場後被引導席地而坐，與舞台上熟睡、翻身蓋被的表演者共享同一空間，為現場鋪陳出鬆弛而帶有夢境感的氛圍。

這種沈默的「睡眠」與舞台設計的圓弧型傳達了共同的包裹式意象，在兒童身心發展層面作為熟悉的符碼，提供了安定的保護感，也預告著接下來即將展開的「甦醒」。而隨著演出正式開始，表演者的甦醒被設定為「迎接春天的種子」，在連連伸懶腰、打哈欠、賴床與呼喚同伴的過程，激起了孩童的共鳴與笑聲。值得一提的是，整體舞台、服裝與物件皆以大地色系的線材與布料手工構成，營造出有機而富層次的視覺景觀，也扣合作品欲傳達的呼吸感與療癒氛圍。

被開啟的想像：光影、物件與感官的交織

接著，表演者透過光影、身體剪影與物件操作，引導兒童進入探索狀態。其中，「大種子」沿繩索上下跳動並對應音高的設計，巧妙連結視覺與聽覺感知；三顆造型特殊的種子則在提問「它像什麼？」後轉化為飛鳥、烏龜、輪子或葉片等形象，讓這些物件不斷在不同意象之間流動，也呼應作品所指向「尚未定型、仍在生成」的成長狀態。相較於清晰的故事推進，創作者更重視感知與想像的開展。

不過，某些段落仍有可以更細緻琢磨之處。例如從幕前的山林探索到幕後「光影躲貓貓」的段落，表演者的行動目標略顯模糊；而將音階具象化的環節，很能刺激多重感官的想像力並帶動玩耍精神，可惜在執行上並未將視覺所暗示的聲音高低進行對位，特別對於有接觸幼兒音樂教育的觀眾來說，或許會產生認知基模上的衝突。此外，若能在提問後的揭曉答案前保留更多等待觀眾回應的時間，或許能更呼應作品所強調的開放性與未定性。

被邀請的成長：命名、互動、發芽

作品最終透過「種子命名」收束。開場時覆蓋在表演者身上的拼布棉被被掀開後，化作一片片深淺交織的翠綠地毯，大量藍綠色的布製小種子自舞台後方躍出。伴隨著雷聲與雨聲，表演者向觀眾發放種子，並依據外貌與特質即興命名為「漂亮的種子」、「可愛的種子」、「戴眼鏡的種子」。這樣的安排令人動容，卻也形成了一種矛盾：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如何在陪伴與定義之間保留更多未被命名的空間，或許正是此類親子作品值得持續思考的課題。

相較之下，演後互動環節反而讓作品最核心的精神真正被實踐。由展現精準控制力與魅力的演員吳詩婷擔任主帶者，邀請觀眾化身為種子走向舞台中央，從躺下睡覺、起床、躲藏、發芽與合作定格。在這個時刻，小觀眾好似成了空間裡的主角，得以在情境扮演中，帶著鮮明的個人特色與個人經驗去「玩」、去「長」。這樣的互動為整體表演注入了新的動能，讓劇場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產物，而逐漸成為主體共創的場域；所謂的「芽」，不再是一個被定義的結果，而是一個持續生成的過程。

小結：還沒決定的模樣

總體來說，《芽》最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描繪了一個關於春天的完整故事，而在於它試圖為兒童保留一種「尚未定型」的生命狀態，以更真實的成長節奏，從土地的甦醒開始，用蹲低的視角陪伴孩子經歷從等待、探索到生長。更重要的是，這份未完成性並不只屬於兒童。當大小觀眾以各自的不同的姿態發芽時，作品所映照的其實是每個人都仍在成長中的生命經驗。那些帶著生澀與不確定性的嘗試，恰如春日裡剛破土的新芽。而這份對生命初始狀態的珍視，或許正是《芽》留給觀眾最動人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