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衣櫃,故事就開始《乖乖三頭龍》
8月
08
2026
乖乖三頭龍(九歌兒童劇團提供/攝影宋志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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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天群(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九歌兒童劇團《乖乖三頭龍》改編自傳統「王子屠龍救公主」的童話敘事,由四位演員從阿公的衣櫃取出帽子、風衣、桌巾、枕頭、圍巾等生活用品,一邊說故事、一邊扮演角色,展開王子亞歷山大與愛吃西瓜、不吃公主的「乖乖三頭龍」共同尋找茱麗葉公主的冒險旅程。演出融合真人演員、鐵枝懸絲偶與生活物件偶,不僅顛覆傳統英雄屠龍的童話模式,更以極為樸素的劇場語言,邀請觀眾重新思考故事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

九年前,謝鴻文先生在〈存在與不存在的遊戲想像《乖乖三頭龍》〉一文中,已指出作品最動人的地方,在於回到孩子「扮家家酒」的遊戲狀態,透過物件在「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轉換,讓想像力自然生成。【1】這個觀點至今仍是理解《乖乖三頭龍》的重要切入點。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若說謝鴻文先生所關注的是物件如何開啟孩子的遊戲想像,那麼近十年後重新觀看《乖乖三頭龍》,更值得思考的或許是:當這些生活物件再次被打開時,它們所承載的不只是想像力,更是一種家庭敘事與文化記憶的延續。

演出從阿公說故事開始,卻沒有讓阿公真正現身。故事真正被留下來的,不是某一則固定的童話,而是一種「說故事的方法」,四位演員打開衣櫃,故事便由下一代接手。因此,衣櫃不只是收納衣物的家具,也是家庭記憶與創造力的入口,每一次打開衣櫃,都像重新打開一段共同生活的經驗,也讓童話不再存在於遙遠的王國,而是存在於每一個家庭之中。或許可以說,阿公留下的不是一則固定的童話,而是一種口傳敘事的傳承方式。

乖乖三頭龍(九歌兒童劇團提供/攝影宋志倫)

這樣的創作理念,也具體落實在物件劇場的運用上。桌巾化作駿馬、帽子與風衣組成三頭龍、枕頭變成小鬼、圍巾成為綠眼貓、白布鋪展成雪地……演出從未刻意隱藏物件原本的樣貌,觀眾始終知道眼前的是桌巾、枕頭與圍巾,但也願意相信它們同時可以是馬、雪人或妖精。物件並未失去自身的「存在」,而是在劇場中獲得另一層新的身分。這正是兒童遊戲最自然的狀態:孩子並不是誤認一塊布就是一匹馬,而是知道它是一塊布,同時也願意讓它成為一匹馬。

值得注意的是,《乖乖三頭龍》的物件劇場並非只是展示劇場技巧,而是不斷指向一個更重要的目的:生活物件如何改變劇場觀看。演出結束後,孩子不需要昂貴的戲偶,也不需要複雜的舞台,只要家中的桌巾、枕頭、帽子、舊衣,乃至於一只衣櫃,都能重新開始另一場故事。九歌兒童劇團多年來反覆提到「創意的源頭從家開始」,這句話並非一句宣傳口號,而是整部作品最核心的劇場理念:劇場提供的不是一套完成的幻想,而是一種任何家庭都可以實踐的創作方式。

此外,演出也保留遊戲特有的不確定性。王子的名字一時想不起來,演員彼此猜測:「彼得潘?皮諾丘?……亞歷山大!」騎馬時桌巾掉落便笑著「重來」;道具偶有失手、演員彼此接話,甚至角色與旁白之間不斷切換。這些時刻並沒有破壞戲劇,反而讓舞台保有一種近似兒童遊戲的節奏。在孩子的扮家家酒裡,沒有絕對不能犯的錯誤,重要的是遊戲能否繼續;《乖乖三頭龍》將這種「重來一次」的自由保留在演出之中,使劇場不再追求天衣無縫的幻覺,而是邀請觀眾一起參與幻想被創造的過程。

作品中鐵枝懸絲偶與真人演員的並置,也進一步凸顯這樣的創作觀。操偶者沒有刻意隱身,觀眾既能欣賞戲偶,也能看見演員如何賦予戲偶生命。有趣的是,王子採用歐洲傳統鐵枝懸絲偶,而龍、雪人、小鬼等角色則由生活物件構成,兩種不同偶戲系統並置於同一舞台,既保留偶戲表演的精緻技藝,也降低兒童進入偶戲的門檻,使專業偶戲與日常遊戲形成對話。孩子觀看的不只是王子與三頭龍的冒險,更看見一個角色如何從演員、戲偶與生活物件之間逐步誕生。劇場教育的意義,也正在於讓觀眾理解:故事不是憑空出現,而是透過人與人共同合作、共同想像而形成。幻想因此不是被隱藏起來的技術,而是公開展示的創造行動。

乖乖三頭龍(九歌兒童劇團提供/攝影宋志倫)

正因為前半段成功建立「故事可以被共同創造」的觀看方式,因此後半段重新回到王子、公主、魔法解除的傳統童話公式時,反而削弱作品原先最具突破性的力量。王子遭巫婆施法變成恐龍、魔法書失而復得、巫婆最後化身茱麗葉公主等情節,雖延續童話的奇幻想像,卻稍嫌缺乏足夠的因果鋪陳,使結尾重新回到王子與公主相遇的傳統敘事,也削弱前半段顛覆「王子屠龍」童話模式所累積的新意。這也是作品問世多年以來始終存在、值得再思考之處。

然而,這樣的小小遺憾,並未減損《乖乖三頭龍》的價值。十年過去,兒童娛樂早已從電視、玩具延伸至平板、手機與數位遊戲,劇場的媒介與孩子的生活經驗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乖乖三頭龍》依然堅持以帽子、桌巾、枕頭、舊衣說故事。它所守護的,恐怕不是某一種劇場形式,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文化實踐:人們圍坐在一起,以生活中觸手可及的物件,將記憶化作故事,再透過故事連結彼此。科技可以不斷更新,娛樂形式也會持續改變,但人們共同敘事、共同遊戲、共同創造的需求,始終沒有消失。

演出的最後,所有道具重新收回衣櫃,帽子仍是帽子、桌巾仍是桌巾、枕頭仍是枕頭;然而,故事並沒有結束,而是重新回到日常生活之中。阿公雖然從未真正登場,卻始終存在於每一次打開衣櫃、每一次說故事、每一次孩子重新拿起生活物件的瞬間。他留下的不是《乖乖三頭龍》這則童話,而是一種代代相傳的敘事方式:上一代把故事交給下一代,下一代再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遊戲、自己的生活經驗繼續說下去。或許,這正是當科技不斷更新媒介,《乖乖三頭龍》歷經數年仍持續巡演的真正原因——它所保存的,不只是一部兒童劇,更是一種家庭文化的延續、一種集體記憶的傳承,以及一門將故事從上一代交到下一代手中的文化儀式。


注解

1、謝鴻文〈存在與不存在的遊戲想像《乖乖三頭龍》〉。2017年3月9日。

《乖乖三頭龍》

演出|九歌兒童劇團
時間|2026/07/26 14:30
地點|文山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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