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李天群(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演出開場的前五分鐘,劇場陷入近乎全黑的環境,僅有三盞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穿梭。沒有華麗的機械布景,沒有喧賓奪主的音效,演員三人僅憑手電筒的光影,時遠時近,搭配著微型的城市模型——街道、城門、台北101與摩天輪瞬間在背板上立體起來。傳統的物件劇場,往往止步於「將日常用品擬人化或道具化」(例如拿掃把當馬騎)。然而《小魚散步》最特別之處,在於它透過「光影」將「物件劇場」進行了第二次解構。
故事始於媽媽不在家的某個傍晚,爸爸正準備做蛋炒飯,發現家裡沒雞蛋了,便請小魚(馬雅 飾)帶著一個紅白塑膠袋出門買蛋。這趟看似平凡的街區旅途,在舞台上被轉化為一場感官大冒險:小魚踩著街道與自己的影子,跟遇見的貓咪玩耍;戴上路邊撿到的老花眼鏡假裝自己是媽媽;在雜貨店裡跟熱情的阿伯玩角色扮演;最後因為吹泡泡糖與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讓買好的雞蛋全摔破了……這是一次強烈的手法宣示:《小魚散步》要帶觀眾去的,不是一個被大人精緻包裝過的童話世界,而是一個回歸兒童感官、由想像力重新築起的微觀宇宙。
在戲中,一個塑膠袋不只是用來盛裝雞蛋的容器,它在光影折射下,成了海裡擺尾的大魚與小魚;它展開時,變成了天空籠罩的烏雲;當雨滴落下,它又化身為小魚擋雨的雨衣。同一個物件,在光與影的曲折、拉長、重疊中,被「瘋狂地解構與重組」。這完全超越傳統物件劇場的局限,創作者不急著給物件定義死板的身份,反而讓物件在流動的光影裡獲得生命力。

小魚散步(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明代哲學家李贄在〈童心說〉寫道:「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1】他批判大人因為後天受世俗規範與功利價值(「聞見道理」)影響,丟失最初的純真。【2】《小魚散步》之所以令人無比感動,正是因為這場解構完全是「為了孩子」而生的。
大人看世界是帶有目的性的——買蛋就是點到點的移動,塑膠袋就是拿來裝東西;但孩子的思考是無目的的。在孩子的眼中,一個物件是生是死?它是雲、雨衣還是大魚?完全取決於那一刻最純粹的直覺,甚至是共情。正是因為蛋破了,小魚從圓形的蛋,轉移到圓形的藍色彈珠。透過這顆「彈」,小魚看進去,看見了藍藍的天空、藍藍的街道,最後甚至順著這顆彈珠,掉進那片藍藍的深海,遇見大魚與水母。蛋(ㄉㄢˋ)的破滅,成就了彈(ㄉㄢˋ)珠裡的整個海洋宇宙,進而將心靈的想像力順勢彈(ㄊㄢˊ)出去,彈進了由寶特瓶光影與綠色透明紙構築的深海宇宙;大人看到的「破蛋」是任務失敗,孩子的「彈珠」卻看到通往宇宙的入口。並且,孩子不會在挫折裡沮喪太久,因為他們的注意力永遠會被下一個散發著光芒的微小事物吸引。
小魚撿起媽媽糊糊的眼鏡、透過藍色彈珠看見廣袤的大海、跟著兩隻演員隱形的樹葉奔跑……這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舉動,正是李贄所說的「絕假純真」。孩子沒有功利的計算,只有對萬物最原始的好奇與沉浸。
這齣戲在謝幕時處理得極其高明且克制:謝幕結束後,演員全部退場,沒有留下任何與小朋友合照的時間。這是一個非常難能可貴的劇場選擇,傳統兒童劇常在謝幕後讓演員以角色姿態與孩子拍照,看似親切,卻無意間打碎戲劇建立起來的幻象世界。《小魚散步》的「不拍照」,把最完美的留白還給了孩子——演員走了,但小魚的世界沒有消失,孩子腦海裡的海洋、大魚與藍色彈珠依然在運轉。沒有了實體人物的定格,想像力才能無限延伸。

小魚散步(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蔡耀徵)
這不只是一齣給孩子看的戲,更是一份給大人的「童心處方箋」。許多家長在日常生活中,常覺得孩子對著空氣說話、踩著影子不走、把破掉的蛋殼當寶貝是莫名其妙或浪費時間。但《小魚散步》提醒所有大人:孩子並非在胡鬧,只是沉浸在一個我們早已遺失的想像空間裡。
回到家門口,小魚的塑膠袋裡依然沒有買到完美的雞蛋,但她卻帶回了兩朵香香的花、一整天的街道冒險,以及對媽媽深深的思念。
《小魚散步》用最簡約的日常材質、最靈動的光影語言,完成一場對大人世故世界的溫柔反叛。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散步的終點,或許是讓我們重拾最初的本心。孩子看得懂,因為他們就是孩子。這齣戲不教導、不說教,它只是溫柔地蹲下來,貼合著孩子對光的敏感、對動物的好奇、對大人世界的不解,還給他們一個絕假純真的心靈宇宙。
注解
1、明.李贄,《焚書》卷三〈童心說〉:「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
2、明.李贄,《焚書》卷三〈童心說〉:「夫朝夕誦其書,求其義,以為具此道理於心中,而後可以為人……道理聞見日多,日熟,則所云聞見道理者,實足以障蔽童心者也。」指的是後天習得的社會規訓與道理,反而遮蔽最純粹的直覺與本心。
《小魚散步》
演出|洪健藏
時間|2026/08/02 11:00
地點|水源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