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常成為遊戲《阿甯咕這一家》
8月
08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次瀏覽

文 李天群(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由阿甯咕劇團攜手故事工廠推出的《阿甯咕這一家》,改編自駱以軍散文《小兒子》,以偶戲、真人表演及全台語演出,串聯〈命大的蟑螂〉、〈游泳〉與〈颱風〉三段家庭故事。作品表面上圍繞著「善良、勇敢、想像力」等親子劇常見的主題,但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不在於告訴孩子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在於它不斷透過劇場,引導觀眾重新思考:孩子究竟是如何觀看世界,而大人又是在什麼時候逐漸失去以遊戲理解世界的能力。

劇場一開始便透過導讀人金兔帶領觀眾進入故事世界,看似研究阿甯咕一家,實際上被「研究」的,或許更是坐在觀眾席上的大人。整齣戲沒有依賴繁複的布景,也沒有追求寫實的場景,而是運用偶戲、演員肢體與觀眾共同參與,建立起劇場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表演約定(theatrical convention)。一張沙發可以成為飛船,一具身體可以變成海浪、植物或各種動物,紙張也能構築出蟑螂的世界。劇場從來不是複製現實,而是邀請觀眾相信另一種現實;而最容易接受這種約定的,往往不是大人,而是孩子。

因此,全劇三個故事其實都圍繞著同一個命題:孩子與大人觀看世界的方式並不相同。

第一段關於蟑螂的故事尤其鮮明。爸爸眼中的蟑螂,是骯髒、帶著細菌、必須立即消滅的害蟲;阿甯咕眼中的蟑螂,卻只是另一個生命,甚至想把牠帶回家當寵物。戲劇沒有急著判斷誰對誰錯,而是透過偶戲與紙戲技法,讓爸爸與阿甯咕意外掉進蟑螂的世界,甚至以蟑螂的視角觀看人類。當蟑螂阿祖說出「為著揣食物咧拍拚,莫閣互相傷害矣啦」時,人類不再是唯一的觀看主體,原本被視為「害蟲」的存在,也開始擁有自己的生命立場。這段戲真正改變的,不是蟑螂的命運,而是觀看世界的方法。它並非單純進行生命教育,而是提醒大人暫時放下既有的價值判斷,學會像孩子一樣,在貼上標籤之前,先理解眼前的生命。

游泳一段則進一步展現孩子與大人的差異。爸爸手裡拿著碼表,關心的是閉氣幾秒、是否進步、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游泳;阿甯咕卻無心於游泳的技法:他的心被對水本能的恐懼填滿,也逐漸被戲水的樂趣吸引。劇中沒有把勇敢塑造成克服恐懼後的成功,而是誠實承認「人就是會驚」。直到全場觀眾一起用身體創造海浪、一起嬉戲,阿甯咕逐漸忘記恐懼,也忘記「學習」本身。真正讓他跨出第一步的,不是訓練,而是遊戲。這段戲彷彿也提醒著大人:當我們只剩下成果與效率,便容易忘記,孩子原本就是透過遊戲理解世界,而不是透過考核學會成長。這一段讓人重新思考,大人是否過早將游泳理解為一項必須完成的技能,而忽略孩子往往是在遊戲之中,逐漸建立對水的信任。當大人暫時放下對結果的焦慮,恐懼也才有機會轉化為勇氣。

旅行取消的一段,同樣沒有落入「失望之後重新振作」的勵志敘事。豪雨使期待已久的家庭旅行泡湯,對爸爸而言,想到的是計畫落空、花費白費,以及無法抵達目的地;但對孩子而言,真正的旅行從來不只存在於目的地。一張客廳的沙發,可以化作飛向宇宙的太空船;全家一起想像,便足以展開一場神祕星球的大冒險。劇場沒有改變現實,也沒有停止下雨,它改變的是人們理解現實的方式。旅行因此不再取決於是否離開家,而是在於是否仍保有想像的能力。這一幕也映照出孩子與大人的差異。大人往往被現實條件所牽引,將旅行理解為必須抵達某個地方;孩子卻仍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客廳也可以是宇宙,當下便足以展開一場冒險。

值得注意的是,劇中的互動設計也呼應這樣的理念。不同於部分親子劇透過抽點觀眾、上台完成任務來製造熱鬧,《阿甯咕這一家》更多時候邀請全場一起化身海浪、植物或各種動物。觀眾不是被要求回答問題,也不是接受測驗,而是共同投入一場遊戲。互動因此不只是表演技巧,而是劇場想像的一部分;每位觀眾都以自己的身體參與其中,也共同完成舞台上的世界。

回過頭來看,《阿甯咕這一家》幾乎沒有真正的反派。蟑螂不是邪惡的敵人,害怕不是懦弱,豪雨也不是阻止幸福的障礙。真正需要改變的,從來不是世界,而是觀看世界的人。《阿甯咕這一家》並未試圖教孩子善良、勇敢或富有想像力,因為孩子原本就懂得以遊戲理解世界。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阿甯咕這一家》

演出|阿甯咕劇團、故事工廠
時間|2026/07/18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
這種對英雄形象的重新詮釋,正反映當代社會對英雄神話的再思考:英雄不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而是一個可以失敗、可以脆弱,也需要他人陪伴的人。當英雄卸下盔甲,真正開始的,不再是另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面對作為一個普通人的自己。
7月
28
2026
誠如上述,《芽》已經展現出豐沛的創造力與想像力,但也因為高度仰賴物件、身體與空間來傳遞意義,任何舞台行動的安排,都將改變觀眾對劇中世界的理解;否則,原本充滿可能性的轉化,也會成為意義之間的斷裂
7月
23
2026
於是鷹架的隱喻又指向建造國家(nation-building),或一個尚未實現的戰爭紀念碑,甚至一座未來的戰爭博物館。然而從頭到尾,三個演員想讓話題收攏的努力,似乎無法有真正有效地對焦,因為任何關於相似性的話題,總是會長成一座有更多分歧路徑的迷宮。儘管如此我並不覺得可惜,反正總要有開始才會有失敗。
7月
21
2026
《德拉拉牙科診所》真正想守護的,早已超越單純的「防蛀牙與潔牙健康」,講述的不只是牙科故事,還有我們如何面對恐懼、如何面對青春的悸動、如何原諒與包容,以及我們如何愛自己,並如何成為更好的人。
7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