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常成為遊戲《阿甯咕這一家》
8月
08
2026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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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李天群(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由阿甯咕劇團攜手故事工廠推出的《阿甯咕這一家》,改編自駱以軍散文《小兒子》,以偶戲、真人表演及全台語演出,串聯〈命大的蟑螂〉、〈游泳〉與〈颱風〉三段家庭故事。作品表面上圍繞著「善良、勇敢、想像力」等親子劇常見的主題,但真正吸引人的地方,不在於告訴孩子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在於它不斷透過劇場,引導觀眾重新思考:孩子究竟是如何觀看世界,而大人又是在什麼時候逐漸失去以遊戲理解世界的能力。

劇場一開始便透過導讀人金兔帶領觀眾進入故事世界,看似研究阿甯咕一家,實際上被「研究」的,或許更是坐在觀眾席上的大人。整齣戲沒有依賴繁複的布景,也沒有追求寫實的場景,而是運用偶戲、演員肢體與觀眾共同參與,建立起劇場最基本也最重要的表演約定(theatrical convention)。一張沙發可以成為飛船,一具身體可以變成海浪、植物或各種動物,紙張也能構築出蟑螂的世界。劇場從來不是複製現實,而是邀請觀眾相信另一種現實;而最容易接受這種約定的,往往不是大人,而是孩子。

因此,全劇三個故事其實都圍繞著同一個命題:孩子與大人觀看世界的方式並不相同。

第一段關於蟑螂的故事尤其鮮明。爸爸眼中的蟑螂,是骯髒、帶著細菌、必須立即消滅的害蟲;阿甯咕眼中的蟑螂,卻只是另一個生命,甚至想把牠帶回家當寵物。戲劇沒有急著判斷誰對誰錯,而是透過偶戲與紙戲技法,讓爸爸與阿甯咕意外掉進蟑螂的世界,甚至以蟑螂的視角觀看人類。當蟑螂阿祖說出「為著揣食物咧拍拚,莫閣互相傷害矣啦」時,人類不再是唯一的觀看主體,原本被視為「害蟲」的存在,也開始擁有自己的生命立場。這段戲真正改變的,不是蟑螂的命運,而是觀看世界的方法。它並非單純進行生命教育,而是提醒大人暫時放下既有的價值判斷,學會像孩子一樣,在貼上標籤之前,先理解眼前的生命。

游泳一段則進一步展現孩子與大人的差異。爸爸手裡拿著碼表,關心的是閉氣幾秒、是否進步、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游泳;阿甯咕卻無心於游泳的技法:他的心被對水本能的恐懼填滿,也逐漸被戲水的樂趣吸引。劇中沒有把勇敢塑造成克服恐懼後的成功,而是誠實承認「人就是會驚」。直到全場觀眾一起用身體創造海浪、一起嬉戲,阿甯咕逐漸忘記恐懼,也忘記「學習」本身。真正讓他跨出第一步的,不是訓練,而是遊戲。這段戲彷彿也提醒著大人:當我們只剩下成果與效率,便容易忘記,孩子原本就是透過遊戲理解世界,而不是透過考核學會成長。這一段讓人重新思考,大人是否過早將游泳理解為一項必須完成的技能,而忽略孩子往往是在遊戲之中,逐漸建立對水的信任。當大人暫時放下對結果的焦慮,恐懼也才有機會轉化為勇氣。

旅行取消的一段,同樣沒有落入「失望之後重新振作」的勵志敘事。豪雨使期待已久的家庭旅行泡湯,對爸爸而言,想到的是計畫落空、花費白費,以及無法抵達目的地;但對孩子而言,真正的旅行從來不只存在於目的地。一張客廳的沙發,可以化作飛向宇宙的太空船;全家一起想像,便足以展開一場神祕星球的大冒險。劇場沒有改變現實,也沒有停止下雨,它改變的是人們理解現實的方式。旅行因此不再取決於是否離開家,而是在於是否仍保有想像的能力。這一幕也映照出孩子與大人的差異。大人往往被現實條件所牽引,將旅行理解為必須抵達某個地方;孩子卻仍相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客廳也可以是宇宙,當下便足以展開一場冒險。

值得注意的是,劇中的互動設計也呼應這樣的理念。不同於部分親子劇透過抽點觀眾、上台完成任務來製造熱鬧,《阿甯咕這一家》更多時候邀請全場一起化身海浪、植物或各種動物。觀眾不是被要求回答問題,也不是接受測驗,而是共同投入一場遊戲。互動因此不只是表演技巧,而是劇場想像的一部分;每位觀眾都以自己的身體參與其中,也共同完成舞台上的世界。

回過頭來看,《阿甯咕這一家》幾乎沒有真正的反派。蟑螂不是邪惡的敵人,害怕不是懦弱,豪雨也不是阻止幸福的障礙。真正需要改變的,從來不是世界,而是觀看世界的人。《阿甯咕這一家》並未試圖教孩子善良、勇敢或富有想像力,因為孩子原本就懂得以遊戲理解世界。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阿甯咕這一家》

演出|阿甯咕劇團、故事工廠
時間|2026/07/18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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