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的當下,夢想的造境《未竟之業》
十二月
20
2012
未竟之業(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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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香

匈牙利電影導演貝拉˙塔爾(Béla Tarr)曾一語道破主流電影的虛妄:「電影有太多的狗屎,太多的謊言,我們不是在敲邊鼓,我們要帶來鮮活、新穎、真實。我們只想彰顯現實——反電影。」將文中「電影」二字置換為「劇場」,恰正好也可視作法國導演亞莉安˙莫虛金所領導的「陽光劇團——互助工人製作公社」之創團宗旨。兩位藝術家要反制抗衡的對象都是主流社會中符合中產階級品味的商業製作,但是訴求的觀眾與創作的手法截然不同:塔爾回歸電影的本質——影像,對白極少極簡,以不斷延續的長鏡頭貫串統攝,其作品是徹頭徹尾的小眾藝術電影;莫虛金與其劇場同志則堅守集體創作概念,秉持公社生活理想,宣揚人道關懷精神,矢志為廣大民眾做戲,敷演故事深入淺出是他們最擅長的方式。

《未竟之業》搬演拍電影的故事。時當1914年,有一組團隊離開大公司百代影業,來到法國馬恩河畔某個叫「癡望」的小酒館,將其改裝為攝影棚,準備在棚內搭景,拍攝「一部樂觀的政治寓言故事,目的是要教育大眾。」他們心心念念志在實踐列寧的教誨:「電影是教育群眾最強有力的工具之一」。這一年歐洲火藥庫巴爾幹半島戰雲密佈,在塞拉耶佛突發的暗殺事件正式揭開第一次世界大戰序幕;二十世紀初葉(1903—1918)也是早期電影發展的關鍵時期,當時的默片由場面聳動刺激轉而向情節敘事發展,文字台詞逐漸成為推展劇情的主要手段,進而與影像分庭抗禮。《未竟之業》將故事設定在這國際局勢煙硝四起,電影敘事風格成形的年代,著實良有深意:藉著政治現實的背景闡釋劇團一貫的左翼理念;運用拍攝默片「戲中戲」的手法,讓劇場與電影在當下交會合一。劇本在頭尾分別安插陳義高蹈的宣言,意在召喚歷經一個半世紀曲折,依然顛簸難行的社會主義理想。兩篇演說儘管語意太顯,說教意味過濃,有心人聽在耳裡看在眼底,胸口難免還是湧升一陣熱血。然而身處資本主義全面勝利、社會主義幾近節節敗退的二十一世紀,再莊嚴的信念都不免透露著悲壯,難道只能蒼涼地等待下去?陽光劇團並不善於等待,而是以劇場實踐貫徹理念,知行合一是他們讓人衷心佩服之處。

這麼一部在劇場上以真人演出的「電影」,沒有投射任何影像,因為陽光劇團完全無意營造表演與影像交疊互映的現代旨趣,他們要當下在舞台上現場製作影像:突襲槍殺、馬車疾馳、風吹雪落、海鳥翻飛、船難擱淺……這種種突兀鮮活、詼諧誇張的人造特效,明明白白是「作假」以「肖真」,表面上看來原始粗糙,破綻百出,實質上在在需要精細緻密的舞台操作才能圓滿達成。全場近三十位演員身兼檢場與工作人員,他們身手矯健,煥發勞動者的充沛活力,執行撤景換幕迅速確實,操作各式滑輪繩索精熟俐落,這縱橫全場的拼搏精神最是令人讚歎。舞台上眾多演員群策群力、集體創作,徒手打造電影幻境,觀照呼應的正是舞台下陽光劇團本身的歷史:四十多年前他們赤手空拳,在巴黎近郊一個沒水、沒電、沒暖氣的彈藥工廠裡,勞動、創作、生活,堅心要建立一個劇場烏托邦。

《未竟之業》的結局格外靜默,舞台上一片幽暗,眾聲俱寂。這時,帳篷外忽忽起了大風,吹刮著帳篷,帆布頂砰砰作響;驀然間遠處隱約傳來急促的警報聲,原來是救護車奔馳而過。自然與現實催逼的聲響,彷彿在提醒觀眾:劇場外面那個騷動不安、危機四伏的世界才是大家必須面對的真實。莫虛金曾說:「唯有當下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劇場就是當下的藝術——「這裡與現在」,即便召喚的是過去的魂魄,所要力圖改變的是現下的世界。簡言之,左翼精神之精髓無他:「起而行」而已。

《未竟之業》

演出|法國陽光劇團

時間|2012/12/12 19:00

地點|兩廳院藝文廣場主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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