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關情色,社運凋萎《你用不上那玩意》
6月
12
2013
你用不上那玩意(烏犬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01次瀏覽
林乃文(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燈光不確定地晃悠著,四個男人──分別為大叔、上班族、大學生、游民四種身分──站上紅塑膠椅,象徵中正紀念堂某個僻靜角落,就地小便。然而「小違禁」還不夠解嗨,還要邊高喊:「王建民萬歲」才能噴射,自爽的諷喻不言可喻。「那玩意」原來指男性器官,雄性肢體滿場跑,導演卻是七年級年輕女性。這戲其實無關情色,講的是小老百姓對社會說不上話的「閹割焦慮」。

時間發生在馬、扁兩位分處於台北市長和總統的數年以前,偌大「自由廣場」上的發生情境一下子收縮到私密黑盒子空間裡,以虛馭實以小搏大的象徵調度,和不願流失真實印象及其所激盪的情感的寫實表演,急切撲絞在一起,不免產生一種類似咬合不全的粗糙感,小孩開大車的稚氣,但這或許正反映台灣公眾對三十年來不絕於途的社會運動的反芻程度,結果這部戲的缺點竟和它激發我對現實的反思一樣多。

台灣社會運動從1980年代以來熙熙攘攘,當初站在街頭的人部分已進入政府位居要職,有些甚至也下台和入獄了,但要問社會大眾從社運學到了什麼?氣氛與溫度、動作與醒目,佔據我們的感官和心靈視野,使我們不見運動本質中的許多矛盾,也失去從這些矛盾的辯證中深化社運的機會。

首先,利用學生與各利害團體無涉的「純潔性」作為標榜,是「野百合」以來的傳統。但「純潔」難道是一種社會真空包?任何運動可以不和任何社會資源接觸而成事?到頭來運動的結果還是要面對各種利害團體的「協調」和利害「重組」,「純潔性」如何退場或保鮮是第一個矛盾。再者,社運成員背景多元,「抗議者」從來不是單一面貌,即使在某一議題立場相同,但彼此之間可能野因階級、族群、性別矛盾以至於路線溫和或激進的衝突等等立可被分化瓦解,這是「群眾」的矛盾。

社運與媒體的關係更是撲朔迷離:試問沒有媒體報導的社運是不是就是失敗的社會運動?而當運動必須創造吸引媒體的「動作」的時候,它就必須要有「表演者」,雖然好的表演者並不代表即稱職的社運者,但不管運動的目的如何,激情的表演總最先贏得舞台,收割成果。劇場將這種「社運表演學」做誇張化演繹:媒體禿鷹似地圍伺絕食者,等待獵捕戲劇性的一刻,將絕食者送醫之後,抗議現場立刻冷清如昔,乏人問津…。

這麼多年來各種類型的社運在公民意識中凝結出什麼?是這部戲帶給人最大的省思。除了如何與警察對峙、搏得版面、帶走垃圾等技術問題外,媒體推波助瀾下我們往往關注社運的「動作」,勝過「議題」本身,而「議題」又常被簡化為「標籤」而缺乏辯證(因為辯證太枯燥?),社運本質長期被表象化簡單化為熱血的演出,固然刺激無比,但也非常容易被消費。

於是三十年過去了,社運的老屁股還可以毫無愧怍地對懵懂著不知怒氣從何而來的大學生說:「社會這樣,要靠學生」;也難怪「純潔」的大學生可以理直氣壯批判一切、質疑社會(如今批判體制不僅沒有風險還變得很「酷」),然而一回頭,依然「聽媽媽的話」是無可質疑的道德原則,矛盾立時消失,純潔的光芒閃閃動人──這就是真真切切台灣美麗善良民主神聖社會的「理念」與「道德」,既荒謬又似曾相識。或許再過三十年,社運於我們仍是一個魔幻寫實的傳說,是溫度,是記憶,是動作,是情懷,是虛擬與現實的互相侵蝕,是真誠與矯情的雞飛蛋打。

很自然的發展下來:這一群先決定抗議再思考到底要抗議什麼的男人們,乾脆用手機網路(脫下鞋子當象徵)「直播」一場虛構的警民衝突──連對手都不必上場的戲,也難怪用不上那玩意!如此「直白」把年輕人參與社會運動的經驗搬上舞台,至少其中渴望看明白什麼的決心勝過文青式自戀的惺惺作態,我想,至少勇氣可嘉。

《你用不上那玩意》

演出|烏犬劇場
時間|2013/06/08  14: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四個邊緣人在闡述人生困苦中的掙扎之餘,促起他們結盟自告奮勇的對「影/夢」宣戰,長時間舞台上的嘶吼與喧叫,早已造成觀眾五官上的疲軟。觀眾與演員感官的悲鬱,在一場極其窒息的封閉自白中開始、以及結束。(林正尉)
6月
10
2013
依此來看《山神的餅店》這齣戲,我認為編導郭建甫是有意識自覺在創新的路上。例如空間導向,傳統皮影偶僅能展現單面側影,可是結合了現代光影戲法,演員戴上頭套,配合光源遠近,可以變幻出更多元的視角,讓偶也顯得多維度立體。
10月
28
2026
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10月
26
2026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