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者何以高歌?《你用不上那玩意》
6月
10
2013
你用不上那玩意(烏犬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41次瀏覽
林正尉(特約評論人)

「社會」的諸多面相,為劇場工作者帶來充沛的創作源頭,讓它們在某些時刻,受人重新認識。這也反映了「社會」一詞背後的多義成份,是拼綴的碎瓦、脆弱的空白;而織構「劇場」諸多面向的其中一環,是將時間視作螺旋,而非直線。這種觀點,能讓已過時且不再復返的論題得以重現,某些消聲匿跡的人與事件,變得意猶未盡,且將復歸。而烏犬劇場《你用不上那玩意》,就是這樣的示證:這齣作品的靈感與背景,來自一場不被憶起的近年台灣的抗爭事件,是學生性質的、匆促的、無組織的、邊緣的、在報章曝光上也是雜碎的:所謂的,某場「運動」。

深困在夜深迷霧中的觀眾,與四位演員共乘一部零件畸零的巴士,駛向無前且斷後的漠礫之中。我看著這四位分別扮演著年輕學生、外遇失業的上班族、妻離子散的資遣記者、和報稱自己身為日本貴族血統的謎樣遊民,如何以一簇簇無人抗爭靜坐的紅塑膠椅,參與著朝夕令改的運動訴求,並娓娓幻想、述出自己的生命故事。

這些邊緣人,並非政治思想家拉克勞和墨菲認定要鏈結的「多元體」:將政治實踐與街頭抗爭訴求透過多方團體的共同鏈結,以展現對政府權力施壓的多元能量。但這些人,完全不是。他們──個人的、卑微的、無聲的──充其量是生活或徘徊於抗爭場合附近的邊緣遊民,他們參與運動,寫上自個訴求,當然,鮮少被看到。他們存活於「社會」碎縫與「示威行動」間,更為支解的塵埃中,從參與示威的個人宣示來喚起自我存在中浮現,又從受人遺忘的角落底瞬間溢散。導演彭子玲讓他們四者不斷在黑暗裡、抗爭人潮消逝的社運場合上遊蕩、靜止,來展現這群人努力掙扎且互相慰藉的集體生命,對我來說是一種極為寫實又象徵的有效設定。

這四人互娛的苦笑,一方面揶揄著年輕示威者樂受媒體與官員的「摸頭」,二來也標幟著各自人生的叛逆、戲謔、躁動的迷惘之心。人來人散的成堆紅椅、點不著的菸、以紅椅堆疊出幻想對總統與高權宣戰的蜃景碉堡等,縱使我們不能輕易地以「荒誕劇」或果陀式的玩世無聊的角度來評論、類比這部戲,但也照映出某種「毫無出口」的共通的時代特質。在一個「毫無出口」的廢墟裡,這四人彼此狂歡、也沉浸於自己心境的碎裂。這樣玻璃般的碎裂感,多次突兀地以強光投射在觀眾臉上,觀眾瞬間無法直視眼前發生的一切──身為觀眾的微慍的你,可以說這簡直是干擾或侵犯──但你不得不承認這些強光的真實,也要你從觀眾席上醒來:它將以迷暈你的姿態持續渙散,散化在媒體輿論、政府巧言,使你繼續感受光明世界的美好,避免你的思想意識這些虛隱的邊界。

強光乍現的瞬間,幽闇再度整合劇場上的一切。邊緣人的碎裂,就在清醒與睡夢間的界線磨滅時,更被凸顯。《你用不上那玩意》換幕節奏,一方面順應著故事的敘事時間;二來,還是四人的無變、永存、無力改變的現實;其三,是一種逐步以幻想殺入總統府的姿態。多重時間的組裝下,捲起戲始時,四人在蔣氏強人陵墓前撒尿、且認為無人會來管訴的荒蕪塵炭。

這種荒蕪的呈現,更來自於四人對於眾多紅椅的運用。在人去人散的失敗學運後,他們決定另起爐灶,再度興起一場能夠映證自己存在的「風雲變色」的示威行動。透過一則「中正紀念堂底下的隱藏通道直達總統府」的祕密,和布鞋架起的可笑的廣播天線──這個曾使他們聽而大笑的耳邊風,頓時變成可凝聚成共同體、具實踐價值的崇高目標。四個邊緣人將散亂的紅椅逐一收集,褪去衣褲,赤裸裸地進犯紅椅堆疊的窄長「隧道」,號召成千上萬的人民部隊,直殺最高權力的象徵,對著台灣現實環境,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宣言。他們一步步幻想著遭受總統府軍警、憲兵、國防精銳與美國反恐部隊援軍的層層圍剿,而「隧道」被無章法且嘶吼的邊緣人們,組織成一道巍巍碉堡。這幅景像,與班雅明評論超現實主義者說過的話,是如此相似:「人們只有跨越這些碉堡、並佔領它們,才能掌握它們的命運,並且在堡壘的命運與人民命運中,掌握自己的命運。」而四人努力持槍砲作戰以長椅,數萬人光榮戰死,猶如英雄式的橫躺血泊之中。最後,燈光再度降下,舞台又回黑暗,四人依序坐正椅上,一切無事、重返日常。

四個邊緣人在闡述人生困苦中的掙扎之餘,促起他們結盟自告奮勇的對「影/夢」宣戰,長時間舞台上的嘶吼與喧叫,早已造成觀眾五官上的疲軟;而觀眾不停地承受高壓喧囂和無換景變化的舞台時空及敘事,亦是掙扎,也反映出邊緣主角看待這場學生運動的疲軟和脆弱。這種表演者與觀眾之間的情緒反應相向,而視角卻是涇渭分明。但是,觀眾與演員相伴搭上這短程八十分鐘的迷途巴士,穿旅著無聲且無力的無垠草原。觀眾與演員感官的悲鬱,在一場極其窒息的封閉自白中開始、以及結束。

這部戲不若唐吉訶德這名偉大的瘦弱騎士,有個篤定、浪漫且勇往直前的人生理想。因為劇場裡的幽暗,對應著一個台灣普遍的認知「換了首長與政府,依然找不到解決現狀的出口」。我傻笑著,這麼一齣集聚無聊卻又深刻的作品,如同腹脊各受逼近中的利刃,刀面與刀背同時藏匿著嘻笑與虛假,迫使我最終無言地循沿劇場出口的人工日光,蹣跚走出。

走出劇場,我凝視著並置於劇場門口的四名邊緣人物偌大的黑白照片。黑白交映,得以追憶,也得以緬懷。這四名活動於社會街頭的邊緣人,可能伴隨著這齣戲及殘酷的日夜分明之日常,迅速蔓蕪於我們腦海裡,一去不止。但我期待,儘管我們早已習慣了單詞速捷地指向非常複雜的實事,如社會、人群、批判等,然而劇場和藝術家尚能前仆後繼,填上這些單詞後方的空無,以與自己思想合成的作品,繼續創造新的現實,將現實更以集體性的詞語指代紛亂的現象,勇敢堅守這樣看似簡單的,卻是複雜的、引人沉思之作。

《你用不上那玩意》

演出|烏犬劇場
時間|2013/06/07 19:30
地點|台北市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一群先決定抗議再思考到底要抗議什麼的男人們,乾脆用手機網路(脫下鞋子當象徵)「直播」一場虛構的警民衝突──連對手都不必上場的戲,也難怪用不上那玩意!(林乃文)
6月
12
2013
《巴巴啦吧巴吧》將失能身體在日常裡的掙扎狀態並置,讓人重新思考共融藝術裡談的主體、關係與身體交付。舞蹈不再建立於對身體的支配,而是在控制力消退的裂縫中,傾聽並承接身體此刻發生的動態。
9月
11
2026
也就是說,闖關設計其實具有成為另一條路徑的潛力:演出既然已經讓孩子看見問題、接觸知識並產生情感,那麼演後是否能讓這份經驗繼續開展,回到兒童的現實生活中,成為重新檢視日常、做出選擇的機會?
9月
11
2026
戲尾聲唐三藏以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樣的說詞作結,強化自我可以成為命運的主宰時,然而這般嚴肅的說教,和這齣戲整體的調性顯得偏離太快,對於這齣戲真正的主題意旨,就更難以言說,孩子是否能夠具體理解也可能存疑了
9月
11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