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雙棚絞裡重寫正統:掌中能量的操控與再造《鬧・NOW》
9月
26
2025
鬧・NOW(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67次瀏覽

文 李天群(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臺北木偶劇團的《鬧・NOW》以「雙棚絞」——兩種並置且互鬥的舞台(方寸山的傳統金雕彩樓與靈明台的金光布袋戲台)——作為該劇的形式和話語策略,將布袋戲技法、傳承和正統性等內在的爭論外化為一場看得見、聽得見、充滿喜劇色彩的戲劇辯論。「鬧」既是廟會的熱鬧、劇場的混鬧,也是挑釁規範的鬧事,該劇最大的優勢不在於其單一的技法或特效,而在於它透過舞台並置,同時呈現「傳統/當代」、「操控/被操控」、「歷史/當下」的張力。以金箍棒、謝神、閻羅殿等傳統符碼為線索,在掌中的微觀操控下,對「命」這一戲曲主題進行審視和反思。

導演將鑼鼓後場移至觀眾可見處、在觀眾座位放置紅色塑膠椅、懸掛捐獻紅紙、旁置站立區與茄芷布帷幕,並以傳統擴音喇叭引入廟會鑼鼓聲,使劇場變成了一個「半廟埕、半劇場」的過渡狀態(liminality)。這種開放與可視的後場處置是極具策略意義:這一串設計不只是「還原」廟埕氛圍,而是揭開了傳統舞台的神秘面紗,使技藝和操演成為體驗的一部分,觀眾不再只是簡單地接受一場包裝好的演出,而是進入了一個社交場景,他們可以聽到鑼聲,看到表演者和樂手,甚至參與到歡笑之中。麥克風爆麥與以誦讀播報劇場須知的開場,也將觀眾的入場化為一種儀式,直接將觀眾的注意力拉回到兼具俗與雅的劇場語境中。然而,如果某些環境聲音(如等待時的廟會鑼鼓)的音量或頻率控制不精準,可能會掩蓋人偶的細膩嗓音或歌詞。或許在關鍵的偶戲部分,能使用跨舞台燈光或聲音聚焦,以達成「可見而不搶聲」的平衡。

「大鬧龍宮」的橋段採兩台「同詞異演」,一邊以傳統彩樓的操偶與「腳步路」為特色,另一邊以金光戲的電子花車、投影、煙霧與精緻道具為賣點。這種「同詞異演」的策略極具感染力:它讓觀眾同時感受到傳統技法的限制和當代表達的魅力,從而將「誰才是正統」的問題呈為一場感官上的拉鋸——方寸山的唱詞在被靈明台拉走時顯得「讀得不順暢」——正指出了雙台同步演出的內在難題:若兩台在節奏或句讀上發生偏移,原本欲呈現的「並列比較」會退化為「相互搶場」,影響敘事的清晰度。只是,當兩台無法完美同步時,「搶場」未必是失誤,而是反映布袋戲在歷史上持續「被搶奪、被改寫」的處境,甚至是文化權力關係的現場呈現。這場鬥爭不僅是舞台上的困境,更是我們文化困境的縮影。在同步拼場的設計上,或可採用刻意的節奏性錯開(staggering)或明確的聲場分配,使觀眾在兩台之間有可辨識的視聽軌跡;也可以在宣傳資料和節目單中進行簡短的提示,幫助觀眾理解「同詞異演」的觀劇策略。

鬧・NOW(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劇中的金箍棒,已不再只是道具,而是「道統」、「傳承」與「地位」的具體指稱;從爭奪金箍棒的鬥爭,到「咱攏是被人操弄的戲偶」的覺醒,個人命運和劇場操控被連結了起來,對應「命」的論述:戲曲既是被歷史操控的客體,也是能夠反擊和質疑的主體。觀音出現所帶來的「時間暫停」與閻羅殿的螢光舞台,並非僅僅是視覺上的反轉,而是將反思推入一個懸置的語境,讓角色能從劇內自問「正統為何重要?」這類問題,是個充滿趣味且富有哲理的安排。這種「戲偶自覺」的設計,不僅回應了布袋戲發展史上的正統之爭,也呼應了現代戲劇研究中「操偶與被操偶」的後設劇場(metatheatre)語境辯證。而將塑膠椅、茄芷布幕等元素帶入劇場,不僅重現廟會的氛圍,也挑戰劇場空間的「正統性」,讓廟埕與劇場的邊界不再清晰,正統因此失去固定的空間依附。為了強化這些隱喻,或許可以在對話或視覺呼應中刻意加入一兩個微觀世界,使觀眾更容易在情感上理解其中的象徵關聯。

劇中謝神橋段與隨後亂入的關公、包公對戰孫悟空,為劇情提供必要的喜劇緩衝,展現作者自知之明且幽默的詮釋。這種打破嚴肅氛圍的搞笑方式,能夠拉近觀眾的距離,並抓住「鬧」的真諦——既具有破壞性,又能娛樂觀眾。然而,如果這種幽默與主題的嚴肅性脫節,就會削弱劇情的敘事重量。笑料暫時稀釋主題張力,但也揭露布袋戲在嚴肅與娛樂之間的結構性擺盪。

鬧・NOW(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劇中呈現傳統操偶技藝的「腳步路」與在舞台上的「氣」之差異,並試圖在傳統鑼鼓與電子音響之間取得平衡。將鑼鼓移至後台觀眾視野範圍內是一個大膽的決定——它展現了其中的操演。樂師不僅被看見,更被納入戲劇橋段之中,正是維持「以偶為主」的同時,增強了真實感,又擴大「鬧」的層次;然而,這也增加了處理視覺、聽覺和注意力平衡的複雜性。儘管音樂設計師精心設計了鑼鼓演奏並整合了現場回放,但他們仍然需要在關鍵的布袋戲片段中保持「能聽見的留白」,以確保木偶的細微動作和台詞不被淹沒。

《鬧・NOW》不僅僅是對布袋戲的新嘗試,它實際上是以「鬧」作為方法的文化介入,改寫了戲劇中「正統」的定義:正統並非單一血脈的傳承,而是在衝突與協商中共存。它不僅重現了雙棚絞的精彩場面,更將激動人心的場面轉化為批判工具,迫使觀眾觀察、思考、開懷大笑。若要進一步完善戲劇敘事,作品在節奏同步、主題發展以及聲光控制方面進行了細微而巧妙的調整,幫助觀眾直接與舞台上的「鬧」和當代布袋戲的「命」產生共鳴。最終,當方寸與靈明回歸掌中時,它代表的不僅僅是技巧上的和解,也代表了對傳統如何在當下發聲的樂觀願景:布袋戲仍在掌中,且正以新的樣貌繼續拚、繼續命。

《鬧・NOW》

演出|臺北木偶劇團
時間|2025/09/20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雙棚形式上的美學擂台賽中,偶和解了,故事和解了,藝師和解了,唯一沒有和解的就是在視覺與聽覺感官限縮下的觀演關係了。於是,當戲劇主題越是趨向和解與萬物有情,越是凸顯兩種布袋戲美學的差異性。
10月
23
2025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
對大多數家庭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娛樂性強、趣味十足且能讓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演出。然而,當熱鬧感逐漸消退,這部作品也不禁引人深思:當一齣親子戲劇主要依靠「熱鬧」來吸引觀眾時,劇場那些不可替代的結構還剩下多少?
12月
30
2025
她在劇末說出:「我嘛有我家己的名字」,這不只是她的人生宣言,更是確立語言和文化的主體性——她拒絕被語言框定,不再只是某人的誰,而是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歷史」。
12月
23
2025
三線並行的設計,欲並置親情、仕途與個人欲望的張力,在角色表現影響作品焦點的情況下,王氏所在的張節夫妻線較為突出,使其他兩線相對黯淡。三線敘事失衡,亦暴露出古冊戲「演員中心」的結構特性。
12月
23
2025
《夢紅樓.乾隆與和珅》何嘗不是觀眾們的多寶格?該劇以投影的方式揭開序幕,呈現的是觀眾的視野在櫃架形式的多寶格中,層層深入觀看。
12月
12
2025
在翻新調度之際,是否仍能保有其批判性的力量,成了新版的重點。然而,新版《斷橋》卻似乎任回家的呼喚壓倒一切,傷害過於輕易地得以癒合,歸鄉之旅也隨之閉合為自洽的迴圈。
12月
11
2025
透過大量的留白、身體的投影、東西方音樂的並置,以及觀眾對結局的共同創造,《迷宮戀》成功地將師承文本的情感與當代戲劇的思辨交織在一起,建構一個多層次的迷宮。
12月
09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