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與戀愛不能兩全?《夢在海潮那邊》
10月
30
2025
授權公版圖片/王景銘設計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46次瀏覽

文 蔡佩伶(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女海賊,是歷史與傳奇交會的存在,承載著無限的遐想。

唐美雲歌仔戲團承接歌仔戲旗艦展演補助計畫,年度大戲《夢在海潮那邊》,以「臺灣在地故事改編」為前提,選擇了叱吒清代臺灣沿海的歷史奇女子──蔡牽媽──為她賦名呂海英,作為舞台定海針。

全劇從蔡牽媽(唐美雲飾)之死起筆,編導打開平行時空之門,引領觀眾進入她安康的「另一人生」:設計她女扮男裝、化名「呂三爺」潛入艋舺,與天地會合謀攻佔臺灣。過程中,她戀上清廷派來招降蔡牽(唐文華飾)的密使李啟明(陳鳳桂/小咪飾),又與客棧老闆娘阿桂嫂(許秀年飾)擦出火花。層層戀情之下,情感、政治、個體、國族堆疊出多向糾葛的情節。試圖在虛構的非線性的時空中,思索戰爭與人民的關係,尋求歷史轉向契機。

性別角色定位與歷史敘事的張力

作品試圖藉女性主角呂海英的行動,白描清代臺灣「向海立生」的歷史景象,卻在愛情戲類型包裝下,一步步稀釋她的行動力。呂海英跟李啟明之間的婚外戀情、被阿桂嫂單戀,儘管豐富了戲劇情節,卻讓本應有為有守的女海賊形象,退為「戀愛腦」。比方説,劇中呂海英和李啟明在第二場的雨中密會,安排在她執行天地會結盟談判之前;呂海英的角色主事件需表現其謀士特質,劇情卻為了戲劇化表現「另一個未知的自己」,轉向塑造雨中情浪漫氛圍。雨中密會橋段讓情感先行,壓過政治任務,使她作為歷史行動者的身份失焦;亦將角色動機轉為情感驅動,愛情戲取代歷史主線,弱化了作為「歷史女性行動者」的敘事位置。最終,在人造的平行時間維度裡,虛構的呂海英,不為歷史而行動,只為情感與個人抉擇發聲。

作品另一位女性角色阿桂嫂雖有豐富的社會身份(客棧老闆娘、林爽文民變遺孀),在劇中被設定成「情感觸媒」,將呂海英攻臺原意轉向止戰。如此功能性的角色設計,使得女性角色退居情感象徵,呼應了戲曲對女性柔情形象的期待;實則削弱角色的主體性和歷史重量。

這種情感邏輯下的女性角色塑造,透露出劇本在行當和性別形象建構上的矛盾。呂海英的女扮男裝,像是有意推進行當邊界,但其情感動機又橫空阻止角色落實女性自主。反觀阿桂嫂,形象貼合旦行想像,整體行動則更內縮。兩位女性角色貌似類型不同,同樣置身「愛與選擇」的框架裡。女性角色沉浮在歌仔戲慣行的情感敘事模式中,角色深度頗受限制。

平行時空的敘事實驗與其侷限

為建構呂海英的角色弧線,劇本設計了平行時空結構,讓蔡牽媽的靈魂得以開啟另一種人生:一位被情感驅動、不斷逆本質的「戀愛腦」。平行時空的設定本可成為解構歷史、探索主體選擇的有力敘事策略,卻在實際呈現中流於薄弱。劇中僅以「⋯⋯看見一個人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我們兩人像照鏡般,在世界某處,還有另外一個我⋯⋯他竟然活到七十四歲」這段台詞搭配落地自述投影處理「平行時空切換」,缺乏更明確的轉場設計,導致「平行」無法建立充足的敘事邏輯說服力,成為推進情節的工具,並未深化作品主題。

值得注意的是,在「平行人生」中,呂海英被賦予戀愛腦設定,使其多數行動皆轉為情感牽引下的選擇。她和李啟明的婚外戀發展,貫穿了作品半數篇幅,從潛入艋舺到天地會聯盟攻台破局,不但戲份壓過「攻打臺灣換取海賊組織生存空間」的主線任務;即使絕境,如李啟明被天地會戳破招降官身份,呂海英依舊感情用事,選擇假處死暗地流放李啟明。此外,她得知阿桂嫂的民變遺族身份後,不久便決定放棄攻臺、選擇將海賊組織放洋另求生機,此轉折亦不見角色內心掙扎鋪陳。呂海英每每抉擇皆回歸情感動機;於是,歷史不再是主體行動的場域,成了私人情感故事的背景。

創作矛盾下的歌仔戲美學迷霧

至此,《夢在海潮那邊》的創作語言流露迷濛。迷濛並非作品呈現的風格層面,似乎更像是創作策略的徬徨:源自歌仔戲表演體系尚未定義的潛在文化焦慮。當代歌仔戲作品必須面對兩難。一方面,要回應歌仔戲的戲曲體質,欲朝向京劇為代表的戲曲母體,尋求美學嚴謹性與程式厚度。另一方面,是歌仔戲的內在發展動能:求變。試圖擁抱現代劇場語言,例如現代舞、多媒體技術、影像設計等,對接現代劇場產製環境以及觀眾審美的變動。

儘管作品選擇了像蔡牽媽這樣「行止超前時代而具代表性的特殊女性」,嘗試突破歌仔戲既有敘事與象徵模組,卻沒有在歌仔戲特質、戲曲和現代劇場語言做出流暢整合。武戲是毯子功、把子功一類的京劇身段;音樂承擔起不同陣營和場景間的轉換;整體舞台視覺則採現代劇場姿態。武戲時,當身段一招一式與視覺圖像同場競演,多重風格並置,導致視聽語言分離。視覺與敘事失衡,反映創作策略模糊:既想破舊立新,又未建立穩定且具辨識度的自我語言;似乎落入「形式掩蓋敘事」的陷阱。

《夢在海潮那邊》是一場歌仔戲美學與敘事的嘗試,產生出外新內舊的矛盾成像。與其說它提出「特定歷史的歌仔戲取樣」,不如說反映著劇團在補助導向、市場壓力與創作新意間的定位困境。期望突破傳統,但又得維持既有觀眾基礎,難以在劇本深度與美學間求取平衡。在企求廣泛吸引力的軌道上,逐漸流失對歷史複雜性與性別政治的探索空間。歌仔戲的下一步,也許不只需要技術上的創新,更需要表演語言、立場與觀眾想像的再定義:創作者究竟渴望追尋怎樣的歌仔戲未來?

《夢在海潮那邊》

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25/10/17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隨著劇情推進便會發現,「失敗」其實只是作品拋出的起點,它真正想討論的,是一個更深層的問題——一個人的價值,究竟來自於成功,還是來自於與他人的連結?
7月
22
2026
《吟遊詩人忘了說故事》並沒有忘記如何與觀眾互動,相反地,它花了大量心力經營互動的形式;可惜的是,當每一個環節都努力讓觀眾參與其中時,真正需要被共同完成的故事,卻逐漸失去了焦點。
7月
21
2026
再仔細釐清它「不好好說故事」的大膽嘗試,其實是有經過精心設計的形式,看似未完成,實則讓歌仔戲、兒童劇、創作性戲劇、教育劇場等戲劇類型或活動兼容並蓄的合一,構成劇團企畫宣傳所稱的「歌仔活戲」,意外地碰撞出創意趣味
7月
21
2026
這是一齣大膽創新、實則細心編織傳統的新編劇作,運用許多現代劇場都曾實驗過的手法,在探究孝道、親情之愛的教化倫理之餘,為的是「打開傳統戲曲的當代視角」
7月
21
2026
某種程度上,《水》所展現的正是當代傳統戲曲面臨的共同困境:為了適應新的觀看習慣,作品必須透過科技擴張感官經驗;但在擴張的同時,也可能削弱傳統藝術原本最珍貴的部分。
7月
15
2026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