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感與表現的美學擂台賽《鬧・NOW》
10月
23
2025
鬧・NOW(臺北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20次瀏覽

文 楊禮榕(劇場評論人)

從廟口到劇場的雙棚絞之鬧

《鬧・NOW》意圖將廟口實境濃縮到劇場,彷彿是場誠意十足的臺灣布袋戲ㄧ甲子文化美學展。這場傳統布袋戲對金光布袋戲的雙棚絞,以打對台的競演機制直接並陳、對比兩種布袋戲的各種藝術面向,如戲台——彩樓對戲棚、戲偶——三十公分傳統偶對上七十到八十公分的金光偶、場面美學——手工技法對上手工特效的武打場面,以及音樂——完整編制北管後場、金光配樂、北管錄音等。以傳統和金光的雙戲班競演同齣戲的形式,展開一場涵蓋硬體、音樂、歷史、典故與表演,沈浸式體驗廟口文化的美學場域。觀眾直接坐在兩台戲棚之前,直面兩種布袋戲的美學衝擊與差異性。但,觀眾體感上是雙螢幕、雙聲道競演的機制,加上超近觀演距離,以及北管鑼鼓、嗩吶在密閉劇場空間中迴盪的音場強度,讓這齣戲從創作團隊意圖建立的沈浸式美學體驗,推向了讓觀眾感官資訊量爆炸的美學擂台賽。

從美學對撞到人偶和解的戲劇結構

《鬧・NOW》透過連日拼台的雙棚絞,建立出廟口實境氛圍,在藝師的熱情與技藝中,盡情展現兩種布袋戲美學的差異性。再透過雙孫悟空戲偶們在夜間的秘密對話與行動,得知原來兩個戲棚的藝師曾經是師兄弟,得到師父真傳的師兄卻成為背骨仔。雙孫悟空等戲偶們在夜間秘密行動,入地府、找真相,逐漸修復師兄弟之間的恩怨情仇。因此,開場時相互對立的兩個同門戲班,因為無情物——戲偶的有情,弭平了人類的冤仇。《鬧・NOW》從偶與偶的和解、偶對人的關懷,到人與人的和解。再加上菩薩觀音和觀音菩薩雙角色兩相一生的符碼,以及包圍舞台、觀眾席的四面心經投影,將劇本的「和解」推向了詩意的層次。

然而,在深怕遺漏任何精彩部分的情況下,雖然觀眾席有設立視野較舒服的站立區,但基於劇場禮儀習慣,絕大部分的觀眾還是只能來回擺盪自己的脖子,不敢任意移動。於是,觀眾明明只是坐著不動,卻在視覺與聽覺的感官上疲於奔命。雙棚形式上的美學擂台賽中,偶和解了,故事和解了,藝師和解了,唯一沒有和解的就是在視覺與聽覺感官限縮下的觀演關係了。於是,當戲劇主題越是趨向和解與萬物有情,越是凸顯兩種布袋戲美學的差異性。並不是期望兩種布袋戲美學合而為一,只是在表現的美學上始終沒有超越並陳對比的階段。

火燒擂台賽而熄滅的美學辯證

《鬧・NOW》從雙棚鬧、師徒鬧、師兄弟鬥法、金光鬧布袋戲、現場樂隊槓上錄音配樂,再加上孫悟空白天戲台上闖龍宮、鬥天宮,夜裡為解救偶師闖入地獄。拼台、拼偶、拼樂種、拼美學,從鬧的表象之中,拉出文本的和解主題,帶出作品主題:做戲的人拼台不只是為了生活,更是為了傳承布袋戲。這齣戲象徵性的展示了布袋戲近六十年的精華,從傳統、金光的戲種上,從形式、文化、美學、典故上,以一種高濃度的沈浸式實境,讓觀眾直接體驗布袋戲美學與歷史。雖然其中的隱喻與課題並未展開深刻討論,但筆者確實因為演出中,文化藝術符碼稠密的程度,不斷冒出想要跟鄰人分享布袋戲歷史文化小故事的慾望。

和解是《鬧・NOW》的文本主題,與充滿衝突性、對比性的觀戲體感,形成有趣對比。筆者一方面覺得演出很接近廟口文化體感,競演形式基本上是廟口酬神戲的常態,明白團隊意圖直接讓觀眾沈浸式感受與神同慶的喧鬧和祝福。一方面有些遺憾,雖然金光布袋戲與傳統布袋戲並沒有優劣討論的必要性,但當兩者在戲劇結構中多次並陳後,開始出現美學表現的局限性。這場體感與美學的衝撞,始終沒有超出對比的階段,沒有帶出對布袋戲美學更進一步的和解或共融想像。而且,藝師認輸就火燒自己戲棚的最終幕,救火而不是救戲的結局,完全打斷美學討論的可能性,直接掐熄這齣戲進入美學辯證的火苗。

《鬧・NOW》

演出|台北木偶劇團
時間|2025/09/20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鬧・NOW》不僅僅是對布袋戲的新嘗試,它實際上是以「鬧」作為方法的文化介入,改寫了戲劇中「正統」的定義:正統並非單一血脈的傳承,而是在衝突與協商中共存。
9月
26
2025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