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派對》之後:我們還有什麼可以解放?
4月
22
2026
沒有派對(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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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尹良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導演洪唯堯在《沒有派對》(以下簡稱《沒》)中將時間軸撥回2014年,這不單是一場編年史式的回顧,而是一次極其真實的「傷口剝離」。洪唯堯過往的作品如《家庭浪漫》、《祖母悖論》與《三生萬物》,始終在個人經驗與集體記憶的斷層處不斷挖掘。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一場被刻意拉近的距離

甫一開演,楊迦恩手持量尺走至場中央,以輕鬆詼諧的口吻與肢體,測量著觀眾與舞臺之間的距離,並帶出國家戲劇院一樓「第十排最佳視野」的說法,將觀看位置轉化為一種被預設的尺度,使觀者被安放在一個看似穩定、可被依循的觀演位置之中;然而這個起點沒多久便破滅。

演員穿梭在觀眾席之間,以近乎日常的語氣交談、停留與移動,使表演與生活之間的界線被刻意淡化,觀看關係也從單向注視轉為共享同一空間的具身體驗。在這種靠近之中,「自由」一詞被反覆提及,卻始終未被給出定義,演員們以自身出發談論自由、選擇與不願被剝奪的狀態,使這些語句呈現出一種近似真實的流動感,但也正是在這種流動之中,自由逐漸顯現為一種被安置的說法:它可以被說出、被聽見,卻始終停留在舞臺可被觀看的位置,而非真正脫離結構外的真實存在。

因此,所謂距離並未被抹除,而是被重新分配:觀者被拉近,語言被拉近,甚至情感也被拉近,但所有靠近同時也意味著被放置於一個可被觀看與理解的框架之中;在這樣的設計裡,一場布萊希特式的間離實驗已展開,使觀者不再通往沉浸,而是拉回現實與自身進行反覆詰問的開始。

沒有派對(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聲音的編碼:從記憶的碎片到集體的失聰

隨後,舞臺從閒談轉向高壓的影像與聲音調度。那只被抬起的歐式畫框,彷彿是編導對「歷史選取性」的強烈質疑。當我們透過這個畫框觀看過去十年的社會記憶——從2014年的街頭到疫情間的隔絕——歷史被「視窗化」了。我們看到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被權力結構裁切後的殘影。

接著,楊迦恩作為啟動機制的觀察者;他介入這段橫跨十年的記憶場域,一邊錄製聲音,一邊在地面鋪展的畫布上書寫關鍵詞彙,像是在替這一代人的經歷,做一種即時而未完成的紀錄。

隨著分散於舞臺各處的小型喇叭被逐一觸發,預錄的聲音開始彼此疊合,在空間中形成無中心的聲場;最後,演員各自持喇叭加入發聲,將零散語句重新編排為近似合唱的集體聲響,聲音在此不再只是再現,而被轉化為一種可以被操控、被組織的素材。

這樣的處理,使記憶不再以敘事被理解,而是以強度與節奏被感知,揭示我們如何長期處於這些未被消化的片段之中。當舞臺中央最終出現「解放」字樣時,已不再帶有明確的指涉,而更像經過層層影像、聲音與畫面編排之後留下的一個空洞標記——既指向渴望,也暴露其難以兌現的現實。

恐懼的命名:當身體成為意識形態的受洗池

戲中段轉向對恐懼的具體命名,是整部作品最具「痛感」的時刻。演員依序站出,將那些難以言說卻持續存在的焦慮進行命名:戰爭、疾病、天災、AI、親密關係、家庭責任……這些詞被寫在手舉的標語牌上,如同街頭抗議的延伸,卻不再指向單一訴求,更像是一種對內的揭露。舞臺在此刻轉化為一種半公開的自白場域,語言不再只是表述立場,而是暴露個體如何被時代牽制、消耗。

沒有派對(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而這些恐懼並未以沉重姿態呈現,反而包裹在戲謔與嘲諷之中,例如蕭東意對AI的調侃與質疑,從技術崇拜滑向對仿真、虛擬、隱私與道德的質疑,甚至以諧音轉為近乎玩笑的BI(臺灣臺語:pi-ai,悲哀);又如蘇志翔模擬中國春晚形式的表演型態,挪用熟悉的舞臺風格,卻在過度華麗與刻意整齊之中,反向揭露某種文化霸權的壓迫結構。這些看似輕鬆的段落,實則刻畫出一種不安:當表態成為風險,當立場可以被消費或懲罰,個體究竟還能如何發聲?

因此,身體在此成為另一條關鍵路徑,隨著節奏逐漸堆疊,八位演員聚攏緊密進入近似儀式性的集體運動,從內部驅動的呼吸與震動,帶動關節、肌肉乃至整體節奏的擴張,形成一種難以被語言完全描述的共振狀態。這段身體實踐並不只是形式上的轉換,更像將前段所有未能釋放的情緒轉譯為動能,使舞臺逐步逼近一種介於儀式與狂歡之間的臨界點,也為後續猶如音樂祭的場景鋪出通道。

當搖滾成為預演:一場尚未發生的「派對」

節目後半段,音樂設計逐步轉為敘事的驅動核心:如以樂團草東沒有派對的〈床〉所形塑的情緒質地作為鋪陳,並在推進之中不斷堆積壓力與動能;將搖滾樂原有的反叛與躁動,進一步推向好似戰爭狀態的感知結構,節拍像逼近的訊號,聲響則逐步延展為一種難以迴避的壓力場。對筆者而言,那已不再是「被動聆聽」,而是一次肉身主動參與的在場證明。

接著,隨之而來的聲音裝置緩慢逼近觀眾席,聲壓與視覺的同步擠壓,徹底瓦解了安全距離。而在此聲響被推至臨界之際,末段轉以萬能青年旅店〈秦皇島〉作為收束,使整體音場由先前的躁動狀態轉入更為遼闊卻冷峻的餘震之中。這種調度精準轉喻了金門「北山播音牆」的聲音政治——以聲響為邊界,以擴音為對峙。當這套機制挪用進劇場,它便不只是歷史再現,而是將那場「尚未發生」的戰爭,勾勒出早已滲入日常的輪廓。

沒有派對(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此刻,「沒有派對」已被除魅——它不再是劇名,而是一場被揭示的生存狀態:我們早已身處派對的餘燼或戰爭的前線,只是在集體麻痺中,遲遲無法指認自己參與的到底是哪一場動員。

劇終,當大家步出劇場,迎面而來的是那片廣闊的「自由廣場」,其空間政治性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當劇場內的聲壓已擊碎現實防線,我們該如何確信,眼前這座冠以「自由」之名的曠野,不是另一個更大、更寂靜的收容所?

如果劇場內是一場未遂的解放,劇場外,則是一場早已完成的囚禁。

《沒有派對》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 洪唯堯
時間|2026/04/1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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