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體兩面的情感/政治《兩韓統一》
5月
21
2026
兩韓統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Agathe Pommer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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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廖建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或者一種可能的理解路徑,是《兩韓統一》在劇名政治性與情感題材上,所疊合出的一體兩面的關係。這讓我們意識到情感並非純粹個人的表現,而同時是被社會規範的結果。因此,情感本身就是政治,也包含透過情感建立起的各種人際關係。《兩韓統一》正是從這樣的切入點,將劇本內容由約二十個各自獨立、五分鐘左右的篇章構成,從友誼、親情、愛情,到工人、老人、師生、長幼、夫妻等各種情感組成與人際網路,去捕捉不同的政治性樣態。

而特別有趣的是,文本中各片段的人物框架,在導演的詮釋手法上,顯現出最低程度建立背景的企圖。波默拉(Joël Pommerat)選用極簡的舞台佈置,僅以桌椅、少量道具與黑幕裁切構成不同場景樣態,刻意將整體時空自特定背景中抽離;與之呼應的,則是灰暗的燈光與光影對空間的形塑。此調度策略除了利於二十個故事在場景轉換間的流暢性,更深層來看,這種去特定空間與低亮度燈光所造成的去識別化作法,也在僅保留必要人物關係的條件下,將人物與事件的描繪自具體情境與特徵中解放出來,使其具備超越特定角色與時空的廣度——正如情感雖是私密的個體聯繫,卻也是身而為人皆有的普遍共鳴;另外,在調度之際,舞台上不時現身的身著全白歌手,在一片灰暗之中格外顯眼。音樂於是在此作為最貼近情感核心的媒介,透過旋律勾勒出情感流動。因此,若說舞台與燈光是透過去識別化的減法,開展出情感普遍性的空間;音樂則在感官層面上進行加法,將這些被抽離了特定脈絡的情感放大。

兩韓統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Agathe Pommerat)

在這樣的詮釋下,我們至少可以捕捉到兩種情感/政治樣態:一個是如婚姻關係的宏觀制度性規範,另一個則是人際之間微觀的互動秩序。這兩種情感實踐都被用來維持某種權力結構或社會和諧。

在〈小孩〉場次中,原先被識別為瘋子的保母將孩子藏起而不願意說明下落。但隨著對話展開,觀眾發現小孩根本不存在,而是夫妻雙方要透過這個不存在的孩子,來維持婚姻關係跟既有秩序。孩子成為維持夫妻關係的唯一連結,正如同舞台燈光所呈現的「口」字形光區,中空的黑暗對應了夫妻關係的空洞。

在這樣的翻轉中,可以延伸出三個層次的理解。第一個層次是對於「病態」定義的翻轉。情節由原先看似保母挾持幼童的個人精神病態,翻轉為夫妻為了維持和諧婚姻而逢場作戲的互動行為;第二個層次顯現在後段夫妻的重疊台詞中,他們吐露婚姻除靠孩子維繫,還必須透過第三者的肯認,才能勉強維持情感的真誠性。於是,原本要求保母說出孩子下落的質問,便從對犯罪的控訴,轉變為向第三者索討憐憫,要求其協助承認並參與這段美滿家庭的集體想像;最後,門外的警察原是夫妻為了緝捕保母而主動召喚來的,然而在此刻脆弱的感情狀況面前,這股公權力反而轉向,形似對偏離既有家庭情感秩序的一種威脅力量。而門內的婚姻狀態在此與門外的警政系統並置,更使得公領域治理與私領域情感的界線,在此刻變得愈加模糊。

而情感如何在官僚與治理當中,被轉化為政治搏鬥的武器,則出現在〈愛〉的章節。情節敘述一位猥褻孩童的學校老師,如何以愛之名,呈現出乍聽之下義正嚴詞、實則空洞病態的關係。老師將自己對孩童的踰矩行為,透過各種官僚的、基於師長身分的論述,安排進一套體制邏輯中:因為家長並未履行愛孩童的義務,所以師長需要擔起責任承擔這份關愛。在此,「愛」成為在官僚體系之下高度政治正確的辯護修辭,發揮了它的政治性,即便面對家長欲提起訴訟,原先踰矩的情感卻能被轉化並與社會角色、體制修辭勾連,成為足以對抗法律與道德常倫的辯論工具。

此外,這種基於社會角色而必須遵守的情感規則與秩序,在〈記憶〉片段中又得到了新一層的辯證。情節描述一對老年夫婦的散步過程,途中失智的婦人不斷提問老丈夫兩人之間的情感,並且對彼此的夫妻關係感到頻頻詫異,提問「我真的會跟這個人結婚嗎?」、甚至質疑自己的孩子怎麼會是這個名字。但在得知彼此的夫妻身分後,婦人遂而提出可以嘗試一些夫妻該做的行為。在這樣的情境下,純粹以情感組成的夫妻想像變得不再穩固,其中社會規範的情感表現或是潛在的妥協成分,反而在失智老婦人作為無拘束的個體、進而得以對婚姻/愛情/家庭進行提問的過程中被凸顯了出來。因此,可以說失智的設定存有對既定的社會角色與其情感運作規則的對抗性,彷彿回到更加理性並以個體為單位的狀態回看愛情關係裡的盲目與妥協。

兩韓統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Agathe Pommerat)

另外,有別於法律治理的情感作用,則顯現在人際間約定俗成的情感運作規則,說明了愛不只受法律規範,同時也受到集體共識的約束。例如〈死亡〉場景中,一位女子與他父親的醫生有所私情,在女子的未婚夫面前,所有人選擇不說破這層關係。然而,為了讓這段感情在當下得以延續,他們只能利用社交禮儀的互動程序,將原本握手、祝福、道別後就該分開的程序不斷拉長,透過重複這些互動儀式來延緩分離。這種被預設的情感邏輯與社交期待也出現在許多不同的場次,例如〈等待〉場次所描出的兩位婚外情男女,觀眾一方面能看到角色表現出符合其社會位置的情感,另一方面,也能看到角色如何為了各自的私人情感慾望,在既有規範內透過幫別人開脫或維持表面禮儀,來達到維持和諧關係的目的,特別的是,這種策略是不顛覆既有社交規則/禮節為前提地被實踐。

整體而言,全劇在這約莫二十個篇章中,不論是為了維持家庭和諧、外遇的夫妻關係或手足之間,這些互動都說明了微觀的社交規則如何與宏觀的法律一樣,對個人情感具有規範和約束的力量。最後,回到劇名《兩韓統一》,所謂的「統一」,除了本身蘊含的政治指涉與情感題材相互疊合,也同時是對表面和諧穩定、趨於「統一」的情感關係提出的質疑。

《兩韓統一》

演出|路易霧靄劇團(Compagnie Louis Brouillard)
時間|2026/04/17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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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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