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盧幸玟(臺北藝術大學劇藝創所研究生)
「你說要把他們都打敗,我說我會一直都在。」——草東沒有派對〈在〉
「我把所選取的歷史事件轉化為聲音,讓這些聲音慢慢堆疊,像是一首屬於這十年的主題曲。如果這首歌有一個名字,也許就叫作——『戰爭』……」【1】
大抵是帶著雙重期待——未曾參與,只看過片段「常民三部曲」的想像;以及作品對樂團「草東沒有派對」及其歌曲的回應與運用,來觀賞《沒有派對》,方對於演出與自己期望的相左而稍有怨言。因此,本篇評論將以「常民三部曲的延續」與「草東沒有派對的音樂使用」這兩個出現於節目介紹的元素為主軸,延伸關於此作品的反思與討論。
「常民三部曲」的失傳
從物理距離的測量(國家戲劇院正中間的座位大抵距離舞台多遠),到心理維度對於時間的探討(y2k與此時的年代距離為何),「距離」的討論在演出的開首,說明「二十年」約莫是談論事件更好的「距離」:約略地與莎妹劇團於2000年到2010年代,討論1970、80、90年代的「常民三部曲」做出連結。並,也許試圖探問,在「仍然靠近」的此時此刻,怎麼去回望過往自2014年太陽花運動以降的十年。
「常民三部曲」所討論的1970、80、90年代,應能溯源於70年代電視普及,媒體滲入常民生活之後,造成常民對於文化符號的片段理解:1970年代武打巨星李小龍過世後,電視的報導與模仿(《李小龍的阿砸一聲》);1980年代MTV音樂頻道開台與解嚴的時代背景對應唱跳巨星Michael Jackson(《麥可傑克森》);1990年代有線電視合法化導致的日劇狂潮(《SMAP X SMAP》),都在試圖展演當時代媒體如何展演社會脈絡,最終如何與常民文化溝通,並產生連結。
《麥可傑克森》為例,作品中集結了不同Michael Jackson的曲目並且放置於80年代的不同社會新聞與大眾文化符號,加以演繹:有與瓊瑤劇情的混搭、有美國速食文化剛被引進的新鮮感、亦有社會新聞的再現。再搭配令人熟悉的音樂舞蹈,《麥可傑克森》以不同文化符號的多點串連,建立出1980年代的寬廣視野,引起觀眾的懷舊情緒作為娛樂效果。因此,即便每一個事件都無法各別深入探究前因後果,卻能夠在龐雜的事件與符號的互文之中,看見一種景觀般的陳列。
然而,Michael Jackson所身處的社會情境,畢竟與臺灣相異。這樣跨文化移植的好處,也許正是他的「距離」所產生。用另一個社會背景的符號(美國的流行歌星)談論臺灣人當下所經歷的事件其中的荒謬感:當文化的語境有移除的機會,挪用放置於社會案件之中(如李師科搶案與〈Smooth Criminal〉 的連結)。其衝突所產生的荒謬喜感,似乎是「常民三部曲」成立的一大要件。
選用「草東沒有派對」這樣太過靠近的現象級文化符號(即,用臺灣這十年的大眾符號談論這十年的臺灣,卻不闡述符號背後的脈絡),相較用另一個社會背景的現象級符號(美國的Michael Jackson)談論臺灣而拔除其社會脈絡與臺灣的關聯,於筆者而言的含義並不相同。草東沒有派對,這個樂團的歷史自身,確實非常適合作為臺灣近十年文化現象的討論。
沒有的「草東沒有派對」
成立於2012年的「草東街左轉」,後改為「草東街派對」,至2014年歷經陣容變動後,確立團名為「草東沒有派對」。這樣因成員改組導致的樂團名稱更迭,本身就能夠與社會運動對話:曾經面向同一個方向努力的夥伴們經歷了去留,曾經都在草東街開派對的派對不再,因而「沒有派對」。【2】
歷經單曲〈大風吹〉、2016專輯《醜奴兒》的爆紅,2017年金曲獎三料冠軍,小巨蛋演唱會開賣時「草東沒有門票」的盛況,至因疫情延期並取消、以及成員的離世,至2023年回歸。草東沒有派對(以下簡稱草東)樂團本身的歷史,即有能夠與常民歷史對話的面向。樂團爆紅期間,串流平台的興起使獨立音樂更容易被觸及,使得聽團變得「很酷」、音樂祭/演唱會文化也逐漸發酵、前述學運/社運結束後「派對」的聚散,筆者認為以草東作為命題,延續莎妹劇團的「常民三部曲」有其緣由。不過,此文化符號的使用是否得宜,則值得聚焦討論。
僅只作為符號而非內容的歌曲
「你說你不想在這裡,我也不想在這裡/但天黑得太快想走早就來不及」,〈但〉播放於討論「距離」的討論結束之後,不禁讓人有直白的聯想:「作為臺灣人無法選擇的生在這裡」。然而〈但〉這首歌,從音樂MV的樂團生活影像,以及MV開首不停出現的鼓手背影,都被樂迷當作這首歌的主旨是面對友人離世,或者與青春時代握別的證據。由此,大抵知曉這部作品的音樂使用,比起脈絡式的解讀,更是歌詞字面意義上的聯想。
2014以降的年表被書寫完成之後,講到Unleash Chiang,演員突然突兀地重複說出「別再說,讓他去吧。」引入〈情歌〉的播放,大抵意義相同:除蔣政府殺人無數的「殺了他,順便殺了我」,並帶動吼叫的情緒,難以延伸其他意義。程時雍比著手語,以字幕呈現〈勇敢的人〉,「別舉起手槍 這裡沒有反抗的人/不用再圍剿 這裡沒有反抗的人」。背景中,楊迦恩張開雙臂面朝著像他前進的銀幕海洋,像似將被淹沒。約是致敬〈山海〉的「他明白 他明白 我給不起/於是轉身向海裡走去」卻在海洋靠近之後,又能夠用Screw gun拆解影像的LCD板。彷彿被淹沒的可能,只要能夠拆解,便也無傷大雅。
〈人洞山〉播放於台上出現318時期立法院一般的混亂場景,結在「滿滿的挫折」這句歌詞,也許延伸了導演曾在專訪中提到的「對英雄的失落」【3】。接續楊迦恩對於等垃圾車卻等不到的挫折,像似回應了〈等〉的「你在等的那部車呢,他會不會也拋錨了/你在等的那個人呢,他會不會也不來了」。不過,垃圾車與「那個」的並置,讓人懷疑的是,難道「那個」的到來,真的是這齣戲的期盼?楊迦恩在台上叫囂著「來啊」。若本段真的挪用了〈等〉的意象,其後續的歌詞是「I’ll wait I’ll wait. I’ll wait for nothing.」如此延伸,又將導向「等待只是虛空」的結論。
最像一場「派對」的段落,是演員們跟著〈床〉舞動的同時,影像並置了其他「可能派對」的樣貌:演員們舞動時的裝扮可能是運動賽事的應援,也可能穿戴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的裝備。〈床〉的歌詞「築起了對快樂的心防/說什麼也放不下/從何時開始對悲劇的嚮往/填滿了整顆心臟」表現對於生活的無力狀態。但是延續前述,歌詞字面意義延伸解讀的邏輯:「對悲劇的嚮往」疑似在這些影像的代入之下,竟成了對「戰爭」抑或「反抗」的嚮往。
當播音牆向觀眾移動,播放了中國樂團萬能青年旅店的〈秦皇島〉,簡體歌詞字幕清楚打上「看著他們 為了彼岸/驕傲地 驕傲地/滅亡」,字面上似乎講述了一種臺灣人可能面向的未來,卻忽略了萬能青年旅店在中國的處境:2023年,著名歌曲〈殺死那個石家莊人〉竟被石家莊政府以推廣搖滾樂為由,修改成充滿建設語彙的歌詞。樂團往後演出亦多只能「演奏」而非「演唱」這首歌。由此可見,〈秦皇島〉出現於此,也許只滿足了樂迷「夢幻聯動」聽歌的情緒,而難以作為一個壓迫者適切的象徵符號。
最終,演出結在〈如常〉的
「空心的城牆 慌亂了日常/我們沒差/就像昨天我們也沒差/
偷走了夕陽 黑白了無常/你們沒差/就像明天你們也沒差」
當戰火的要脅成為日常,說著「我們沒差」的躺平態度,著實可能是一種無力反抗所導致的情狀。在戰爭尚未來到之時,日常當然仍有諸多需要顧及。然而,令人擔憂的是,若將「不作為」當作讓人安身的可能答案,恐怕將消解大眾在面對戰爭要脅時,理應具備的警醒與主動性。舞台上放置著一些不曾被使用的樂器,導演表示,是為了表現一個「沒有要讓他出現的樂團」【4】。這樣的「沒有出現」,對應另一個「沒有出現」的,一直在等的「那個」(戰爭);這樣理應令人期待的符號(樂團)與大抵不希望真正來到的符號(戰爭)並置,微妙透露了「對戰爭期待」的意旨。
延伸更甚,不斷說著「沒有」來的「那個」,是否應與「沒有」的「派對」互相呼應?
深入思考歌曲的選用,便難以從這些直白的歌詞聯想中找到面對「戰爭焦慮」時,「躺平」與「挑釁」之外的態度。好像「派對」根本就應該趕快來結束這一切。這樣對於「派對應該要出現」的宣稱,似乎與常民在現實中面對戰爭威脅時的沉重體感,產生了難以忽視的落差。那麼,也許,將草東的歌詞與戰爭並置,最終都只能得出躺平並接受命運的意涵。
無效空轉的焦慮
暫且擱置除了情緒的帶動,難以深究意義的音樂。本劇主軸的選用亦值得思考。
「戰爭焦慮」也許確實是屬於此刻「常民」的焦慮。不過,2014至今是否真的只能全然被戰爭定義?一反「常民三部曲」的景觀式脈絡,《沒有派對》也許更想採取單點深入的討論策略。然而,除了前述符號的界定不明,劇中明確出現影像大字的「戰爭」與「解放」的意義亦不明確。
對於「那個」如佛地魔般的不可言明,也許是致敬了草東在歌曲裡經常懸置的歌詞:草東的歌詞有趣之處亦在於明確指涉的懸置(〈在〉的「我會一直都——」)、懸疑到曲終的揭露(〈人洞山〉的「洞裡是滿滿的——),或不同答案並置後造成的想像空間(如〈我們〉的「找——」)。當這樣「明確指涉的懸置」出現在劇場之中時,似乎想表示「戰爭」在平時不可被講述,於是當演員們能夠在台上講述這些無處可去的戰爭焦慮時,也讓觀眾的焦慮情緒有了出口。不過,在言論自由的環境之下,以「那個」代稱「戰爭」的禁忌感是否符合真實情境,誠然使人有些困惑。
開首的討論,雖以「有了距離,就能開始產生思考」作為結論,卻依然燈暗,再次讓觀眾沒入黑暗之中,忘卻自己,共情演員。演員們也許因應導演對於「廢墟倫理」【5】【6】的思考,僅作為演員本人發聲。雖然演出的開首確實拉出了一個大事件年表,卻不知何故地,似乎所有演員與社會的關聯,都與劇中選擇多加篇幅討論的事件幾乎無關,彷彿這十年,只有對於戰爭與未來的焦慮。復興航空空難如何影響了人們的生活?緬甸詐騙與大眾關聯為何?鄭捷事件是否也曾對大眾或演員群造成影響?這些問題都被擱置。即便導演對於「廢墟倫理」的理解為「不越界談論非自身經驗的事物」,缺乏了主創團隊作為與事件連結導引的現身說法,亦是這個作品的可惜之處。
筆者難以否認戰爭焦慮一直存在,不過這十年內臺灣發生的疫情、同婚釋憲、不同議題公投、民進黨執政超過八年、大罷免,甚至在鄭捷事件十年後又在中山站出現了張文,這些事件是否與演員,或者一般大眾有更多關聯?僅代表筆者自己發言:緬甸詐騙與復興航空案,我僅曾聽聞事件而絲毫不知其細節。這樣的資訊落差也許與當代媒體的碎片化非常相關。此時的作品,恐怕將再也不如「常民」前作容易找到大事件與觀眾連結。當然並非要表達事件無足輕重,僅因媒體傳播方式不同,於個人而言,每隔一段時間會收到的投票通知單,也許比我能輕易略過的新聞,更有真實感。
又,也許與樂團作為(可能是原初的)創作主軸相關,導致對於事件的討論圍繞於「聲音」。不過,當使用不同社會事件相關人物的訪談收束,卻讓訪談的聲音混雜至無法辨別其內容,絲毫無法加深觀眾對於這些社會事件的認知,更使筆者難以深入理解自己原不知曉的事件始末。
導演於節目冊中寫道:「也許,先聽見未來,就不會那麼害怕。又或者,我們會發現,其實未來根本無法被預測。」【7】於是「害怕」在此似乎是更甚於「應該如何面對戰爭」更需被解決的問題。導演也曾說:「在那些記憶還沒消失之前『想趕快趁現在,把我這幾年想講的講一講。』」【8】有趣的是,這句話自身便是對於這齣戲開首「距離」討論的悖反:也許正是因為試圖凝視的時代太近而焦距模糊,使主要的符號(劇名畢竟與草東沒有派對關聯),甚至其他社會事件,無論是選擇邏輯或者事件意義都模糊不清。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這些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注解
1、《沒有派對》演出節目單「編導的話」。
2、「草東沒有派對」維基百科頁面。
3、BIOS monthly,〈也許從一開始將人送上神壇,就是錯的──專訪洪唯堯╳楊迦恩《沒有派對》〉,刊登日期:2026/10/2。
4、來自導演於 4/11(六) 晚場演後座談,回應觀眾問題時之表述。
5、《沒有派對》演出節目單「編導的話」
6、「廢墟倫理」相關訪談。參考自:李淑儀,〈雨後的廢墟,可以很美嗎? 小說家童偉格談創傷記憶與寫作倫理〉,刊登日期:2025/12/7。
7、《沒有派對》演出節目單「編導的話」。
8、同注3。
《沒有派對》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 洪唯堯
時間|2026/04/1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