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廢墟中搖擺的十年:談《沒有派對》裡的世代悶局與認知戰場
4月
28
2026
沒有派對(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林軒朗)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0次瀏覽

文 董柏廷(文字工作者)

莎妹劇團與編導洪唯堯合作的作品《沒有派對》,是一齣不以傳統表演為核心,而以「行動」構成現場的戲。它在劇場空間中構築了一場巨大的集體意識流,舞台將鏡框壓縮成視窗,結合即時影像與演員不斷拋出的喆問,呈現出破碎、跳躍且非線性的敘事特質。這種看似雜亂、甚至偶爾讓人感到焦躁的碎片化手法,實則精準地反映當代資訊超載下的意識樣態。在這些拼貼之中,演員們代表的世代尋找不同的情緒載體(但未果),這齣劇所裝載的,正是近年來台灣社會在歷史壓力、恐懼與想像並存下的集體生存切面。它迫使觀眾在此面對自己的戰爭,直視那些未被實現的期待與持續存在的焦慮。

這份破碎的敘事並非無端的實驗,更像源於某種同代人共同經驗的真實歷史體感。儘管戲劇以 2014 年為創作起點,但若回溯前後的時代氛圍,或能更清晰地看見形塑這股集體意識的關鍵。編導洪唯堯出生於 1990 年,這個座標點標誌了一種獨特的成長軌跡:1999 年九二一大地震時他正值十歲的懵懂,隨後是 2001 年的九一一事件、2008 年的金融海嘯,以及 2012 年台灣第二次政黨輪替。直到 2014 年,他大約二十四歲,正準備以社會新鮮人之姿踏入現實,卻迎頭撞上了改變台灣政治地景的「太陽花學運」,以及震驚社會的「北捷隨機殺人事件」。

對於一群初出社會即面對隨機殺人、空難、八仙塵暴與疫情爆發的青年們而言,社會並非逐步向前的康莊大道,而是一個個心理破碎後重組的聚合物。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演員在台上集體的情緒爆裂與吶喊,並非為了尋求救贖,反而更貼近「我知道講了也沒用,但我希望有人能懂我內心苦悶」的徒勞。這種苦悶在房價居高與生存成本的夾縫中的現代社會中,變得更加具體而絕望。

時代性的「悶」,也能從致敬台灣樂團「草東沒有派對」的劇名「沒有派對」得到印證。2012 年樂團「草東沒有派對」成立,2015 年以〈爛泥〉爆紅,對於自我的嘲諷與嘶吼,成為這個世代宣洩壓抑的出口。而在劇場裡,各種「聲音」,如演員透過擴音器說出的話、宣言式喊出自己的期盼與恐懼、草東沒有派對的音樂交織成充滿搖滾感的聲景,綜合起來,更是一首壓縮「十年時間段」的主題曲,歌名或可稱為「戰爭」。對於身處此時此刻的人們而言,戰爭不再只是二千年前史詩裡的槍砲彈藥,而是每天發生在螢幕視窗裡的認知作戰,是網紅在現實利益與國族壓力下的自我閹割,更是每一刻在網路輿論場中的左右搖擺。

進一步延伸,英文劇名「 NO (POLITICAL))PARTY」 點出了政治與生存的兩難,直截指出台灣人在兩岸局勢下的尷尬位置,當代青年活在戰爭威脅的慢性壓力下,導致在「及時行樂」與「因行樂而感到徬徨」的循環。這種壓力也解構了對英雄的崇拜:社會不再渴望單一的偶像,而更傾向於致敬每一位前往災難現場救災的普通人。

結尾處,原本在舞台上各據一方、破碎亂舞的「個體」,在死寂的靜默中緩緩向彼此靠攏,過程屏除音樂、台詞與對白,僅憑藉著彼此交換的呼吸聲做為節奏,在高度的默契下,原本混雜的動作趨於一致,共同舞動出詭譎步伐。儘管他們的臉上依舊寫滿迷惘與徬徨,但在此刻,這群破碎的心靈已透過呼吸,聚攏成一個屬於十年間的集體形狀,在不可預測的「搖晃」中,他們正試圖透過無聲的律動與破碎的鏡像,拼湊出一絲活下去的真實感,誠實且殘酷地記錄這座島嶼(及人民)在未來與過去之間,進行著最糾結的拉扯。

《沒有派對》

演出|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 洪唯堯
時間|2026/04/12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