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陳虹均(自由劇場工作者)
《恍恍》是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北藝嚴選」節目,由日本劇作家、導演加藤拓也擔任編劇與導演,並由四把椅子劇團與劇團 Takumi/た組共同製作,集結臺日演員的跨國共製作品。此作品最有潛力的構作核心,是它使 AI 與占卜相互照映,探討人如何被描述影響。
占卜先描述一個未來,人的相信、恐懼與行動便開始朝那個未來移動。AI 接收描述與訓練,生成一個可被辨認、相信、互動的模型。兩者都透過描述的語言製造現實,也可能導致人反過來被這個描述支配【1】。因此,《恍恍》最具構作潛力的問題在於:一句話如何改變人的行動?人如何因為被如此描述,逐漸活成那個描述?
描述如何變成詛咒?
《恍恍》的敘事建立在多層現實之上。故事一開始看似是茉莉(夏帆 飾)與裕也(金子岳憲 飾)的日常生活。茉莉在數位介面箱中找到一本畢業紀念冊,以及一個裝著腐爛果實的玻璃瓶,卻想不起瓶子的來歷。此時,小學同學吳敬(林家麒 飾)突然來到她家。他堅稱自己沒有殺人,卻又深信自己殺了人,並在看見玻璃瓶後,指出那是他們童年夏令營時用來占卜的道具。
作品因此回到童年。當年,吳敬、茉莉、井川(秋元龍太朗 飾)、楊亭瑄(何冠儀 飾,劇中暱稱「楊楊」)、陳士豪(竺定誼 飾)在校舍樓梯間探險,途中聽見詭異呼喚,眾人驚慌逃散。楊楊帶回一個來路不明的瓶子,宣稱可以用它占卜。她先準確預言隔天早餐,又幫吳敬找回筆記本,最後說出一句更嚴重的預言:「有一個人將永遠離開我們。」這句話在吳敬心中留下陰影,使他懷疑自己的人生早已被當年的占卜支配。
為了追查真相,吳敬以 AI 重建這群童年夥伴,並以 VR 進入虛擬實境與之互動。他相信,只要有足夠資料,AI 就能模擬出與本人相近的言語和行為邏輯。然而,這些 AI 角色沒有解除他的恐懼。隨著吳敬逼問 AI 楊楊,茉莉也逐漸想起:當年的瓶子占卜其實是她和楊楊串通的把戲,原本只是為了報復吳敬與陳士豪對她的惡作劇。AI 楊楊因為守護這個秘密而拒絕回答,吳敬問不出答案,最後暴力肢解代表 AI 楊楊的布偶。
此後,吳敬的恐慌似乎終致自盡,茉莉也因為隱瞞真相而陷入自責。她試圖進入虛擬世界,向 AI 吳敬坦承真相,藉此與自己和解。但劇情最後又打開更外圍的一層世界:茉莉和裕也所在之處,其實也是一個虛擬世界。陪伴茉莉的裕也,事實上是由井川以 AI 資料打造出來的。現實中反而是井川一直照顧茉莉的身體,她卻不願意離開虛擬世界。結尾,茉莉仍選擇留在其中,一隻從數位介面箱裡伸出的手,讓虛擬與現實的界線變得更加不穩定。
作品的語言也始終帶著介面感。中日文台詞經由字幕視窗呈現,人物的話像是被放進某種操作系統裡,語言成為一種可被輸入、存取的資料。舞台上的數位介面箱也是相當迷人的發明。角色若要拿取不屬於當下空間的物件,就必須把手伸進去,透過螢幕拿取,像是在資料庫中調用檔案。這使記憶成為一種可被抽取、部署的媒介。
《恍恍》中存在許多種描述:占卜、同儕的話語、AI prompt、校園傳說,甚至是自己對自己說的話。這些描述有些只是玩笑,有些帶著安慰與修復的意圖。但它們一旦被相信、重複、執行,就開始影響人的行動。官方宣傳詞「無心的話語比惡意的詛咒更靈驗」【2】,其實精準點出了作品最有力的方向:語言不只是描述世界,它也可能改寫人如何理解自己。
AI 生成的描述是否為真?
如果《恍恍》的構作核心,是探討描述如何塑造一個人,那麼當吳敬以 AI 重建楊楊,即是全劇最核心的場面之一。因為觀眾很自然地會懷疑:AI 生成的楊楊,真的能重現當年的楊楊嗎?她說出的話究竟是真相,還是推算出的數據?一個由資料與 prompt 生成的人物,憑什麼替過去作證?
劇中其實不是完全沒有觸及這個問題。AI 楊楊之所以沉默,至少依茉莉後來對裕也的說法,可能是因為她延續了當年與茉莉的保密約定。這使她一瞬間不再只是資料模型,而像是保留了楊楊某種真實的關係記憶。可是作品沒有繼續追問:這份真實到底從何而來?是 AI 真的模擬出了楊楊的人格邏輯,還是茉莉只是在 AI 楊楊的沉默中,重新讀出了自己早已知道卻不敢承認的真相?前者會使 AI 楊楊接近證人,後者則使她成為茉莉自我審判的工具。作品沒有處理這個差異,只讓 AI 楊楊的沉默推動茉莉想起真相。因此,傳遞真相的仍然不是 AI,而是茉莉後來的自責與坦白。AI 沒有改變真相成立的方式,在此變成一種引發回憶的場景,而不是檢驗真相的機制。
這使 AI 在《恍恍》中的位置變得侷促。它看似是理解過去的方法,實際上更像重演創傷的工具。它讓吳敬重新遭遇那個拒絕解釋的楊楊,也讓茉莉重新遭遇自己沒有說出口的真相;但它並沒有真正動搖觀眾對真相的理解方式。AI 的曖昧性被短暫打開,隨即又被茉莉的自責收束。
因此,AI 與占卜之間原本可以形成的照映,也變得不夠充分。占卜的可怕,是一句話可能成為詛咒;AI 的可怕,則是一個生成版本可能被人當成真相。但在《恍恍》中,AI 生成物並未成為真相與信任的問題核心。它更常服務於虛實層次的推進,使作品最有力的命題——描述如何成真,以及描述是否為真——停留在被觸及、但未被充分探討的位置。
到底哪一個世界是真的?
多層世界的設定很適合《恍恍》的題材。日文題名《どうも不安な様子》和中文題名「恍恍」合在一起,正好說出作品有效製造的觀看狀態:觀眾不斷被推入一種不確定之中,分不清眼前是現實、記憶,還是虛擬實境【3】。
不過,當作品不斷撤銷前一層現實,卻沒有同步加深角色為何需要留在虛擬世界的理由,可能導致觀眾的注意力逐漸分散。每一次撤銷都擴張了敘事迷宮,但角色困境沒有因此變得更精確。觀眾散場後可能大多在苦思:哪個人物屬於哪一層?哪些事件真的發生過?吳敬到底有沒有死?茉莉在哪一層?這些問題帶來解謎的後勁,卻可能錯過了原本能更深刻的問題:語言如何捕獲人?人如何被描述改變?
吳敬原本是全劇最能承載這個問題的角色。童年時,楊楊的占卜把他推向「你會殺人」或「有人將永遠離開」的想像;成年後,他便長期活在「我是否已經殺人」的恐懼裡。這裡真正可怕的是,預言逐漸變成他理解自己的方式。描述沒有立刻製造事件,卻先製造了一個被罪責占據的自我。
樓梯怪談也是這個問題的核心意象。孩子們被告知,若在樓梯間聽見有人呼喚自己,不能回頭,否則會被鬼抓走。比起鬼的出現,更令人不安的是「被呼喚」。人一旦回應某個聲音,就可能被那個聲音帶走。吳敬正是如此:他被楊楊的預言叫住,往後的人生都在回應那句話。他越想擺脫它,就越像是在證明它。
也因此,吳敬肢解 AI 楊楊布偶的場面本可成為全劇最關鍵的瞬間。被描述傷害的人,試圖摧毀描述者。他想拆解那句預言的來源,卻更像是在完成那句預言,傷害了楊楊。可是,當吳敬疑似自盡的情節落在一個被撤銷的現實層次裡,他的悲劇也被動搖了【4】。若吳敬真的死了,作品可以更充分建立他如何被一句無心的話語推向毀滅;若吳敬沒有真的死,他則容易變成茉莉療癒劇本中的功能角色。這使吳敬原本清楚的命題被分散。
茉莉的劇情線也有相似之處。她被困住的並不只是罪惡感,還有一套自我修復的敘事。她相信只要回到虛擬世界,只要說出真相,就能與自己和解。可是後段反轉使焦點轉向「她到底在哪一層世界」「她能不能離開虛擬世界」,於是茉莉的困境從「她為什麼需要這套和解劇本」滑向「她是不是還在虛擬世界」。這本來可以與吳敬形成對照:吳敬被他人加諸的描述困住;茉莉被治療式、自我修復式的描述困住。兩者都說明人會被語言固定在某種理解自己的方式裡。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它讓觀眾看見人如何被描述困住,卻也不斷把觀眾推回「哪一層是真的」的解謎工作。於是,《恍恍》的未竟之處,在於它已經碰到一個值得持續深掘的問題,卻未讓那個問題穩定貫穿全劇。
注解
1、 此處對占卜、咒語與 AI prompt 之共同性的詮釋,可參照加藤拓也對《恍恍》創作核心的說法。加藤在受訪時表示,團隊於工作坊中由「詛咒」(呪い)一詞出發,進一步討論出「詛咒」的根源即是「深信不疑」(思い込み),兩者互為表裡;他並將「深信不疑」理解為某種「認定」,指出劇場與 VR 科技皆仰賴觀眾或使用者對設定的相信而成立。見林欣誼。〈【專訪】《恍恍》導演加藤拓也:與「四把椅子」跨國共製,解開詛咒的根源〉。《關鍵評論網》,10 Jan. 2026。(Accessed 25 May 2026.)
2、 此句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恍恍》節目頁之宣傳文案。參見《恍恍》,臺北表演藝術中心,2026。(Accessed 25 May 2026.)
3、 《恍恍》日文題名為《どうも不安な様子》;「どうも」在此帶有「總覺得、似乎」的語氣,「不安な様子」則可譯為「不安的樣子/狀態」。中文「恍恍」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釋為「茫然迷糊的樣子」。本文對兩個題名的比較,係從詞義與觀看感受出發。
4、 此處所稱「被撤銷的現實層次」,指作品後段揭示茉莉與裕也所在的世界亦非穩定現實,使此前吳敬疑似自盡的情節被重新納入虛擬的結構中。
《恍恍》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X 劇團Takumi
時間|2026/04/25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