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描述成為詛咒《恍恍》
6月
07
2026
恍恍(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黃煌智)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67次瀏覽

文 陳虹均(自由劇場工作者)

《恍恍》是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2026「北藝嚴選」節目,由日本劇作家、導演加藤拓也擔任編劇與導演,並由四把椅子劇團與劇團 Takumi/た組共同製作,集結臺日演員的跨國共製作品。此作品最有潛力的構作核心,是它使 AI 與占卜相互照映,探討人如何被描述影響。

占卜先描述一個未來,人的相信、恐懼與行動便開始朝那個未來移動。AI 接收描述與訓練,生成一個可被辨認、相信、互動的模型。兩者都透過描述的語言製造現實,也可能導致人反過來被這個描述支配【1】。因此,《恍恍》最具構作潛力的問題在於:一句話如何改變人的行動?人如何因為被如此描述,逐漸活成那個描述?

描述如何變成詛咒?

《恍恍》的敘事建立在多層現實之上。故事一開始看似是茉莉(夏帆 飾)與裕也(金子岳憲 飾)的日常生活。茉莉在數位介面箱中找到一本畢業紀念冊,以及一個裝著腐爛果實的玻璃瓶,卻想不起瓶子的來歷。此時,小學同學吳敬(林家麒 飾)突然來到她家。他堅稱自己沒有殺人,卻又深信自己殺了人,並在看見玻璃瓶後,指出那是他們童年夏令營時用來占卜的道具。

作品因此回到童年。當年,吳敬、茉莉、井川(秋元龍太朗 飾)、楊亭瑄(何冠儀 飾,劇中暱稱「楊楊」)、陳士豪(竺定誼 飾)在校舍樓梯間探險,途中聽見詭異呼喚,眾人驚慌逃散。楊楊帶回一個來路不明的瓶子,宣稱可以用它占卜。她先準確預言隔天早餐,又幫吳敬找回筆記本,最後說出一句更嚴重的預言:「有一個人將永遠離開我們。」這句話在吳敬心中留下陰影,使他懷疑自己的人生早已被當年的占卜支配。

為了追查真相,吳敬以 AI 重建這群童年夥伴,並以 VR 進入虛擬實境與之互動。他相信,只要有足夠資料,AI 就能模擬出與本人相近的言語和行為邏輯。然而,這些 AI 角色沒有解除他的恐懼。隨著吳敬逼問 AI 楊楊,茉莉也逐漸想起:當年的瓶子占卜其實是她和楊楊串通的把戲,原本只是為了報復吳敬與陳士豪對她的惡作劇。AI 楊楊因為守護這個秘密而拒絕回答,吳敬問不出答案,最後暴力肢解代表 AI 楊楊的布偶。

此後,吳敬的恐慌似乎終致自盡,茉莉也因為隱瞞真相而陷入自責。她試圖進入虛擬世界,向 AI 吳敬坦承真相,藉此與自己和解。但劇情最後又打開更外圍的一層世界:茉莉和裕也所在之處,其實也是一個虛擬世界。陪伴茉莉的裕也,事實上是由井川以 AI 資料打造出來的。現實中反而是井川一直照顧茉莉的身體,她卻不願意離開虛擬世界。結尾,茉莉仍選擇留在其中,一隻從數位介面箱裡伸出的手,讓虛擬與現實的界線變得更加不穩定。

作品的語言也始終帶著介面感。中日文台詞經由字幕視窗呈現,人物的話像是被放進某種操作系統裡,語言成為一種可被輸入、存取的資料。舞台上的數位介面箱也是相當迷人的發明。角色若要拿取不屬於當下空間的物件,就必須把手伸進去,透過螢幕拿取,像是在資料庫中調用檔案。這使記憶成為一種可被抽取、部署的媒介。

《恍恍》中存在許多種描述:占卜、同儕的話語、AI prompt、校園傳說,甚至是自己對自己說的話。這些描述有些只是玩笑,有些帶著安慰與修復的意圖。但它們一旦被相信、重複、執行,就開始影響人的行動。官方宣傳詞「無心的話語比惡意的詛咒更靈驗」【2】,其實精準點出了作品最有力的方向:語言不只是描述世界,它也可能改寫人如何理解自己。

AI 生成的描述是否為真?

如果《恍恍》的構作核心,是探討描述如何塑造一個人,那麼當吳敬以 AI 重建楊楊,即是全劇最核心的場面之一。因為觀眾很自然地會懷疑:AI 生成的楊楊,真的能重現當年的楊楊嗎?她說出的話究竟是真相,還是推算出的數據?一個由資料與 prompt 生成的人物,憑什麼替過去作證?

劇中其實不是完全沒有觸及這個問題。AI 楊楊之所以沉默,至少依茉莉後來對裕也的說法,可能是因為她延續了當年與茉莉的保密約定。這使她一瞬間不再只是資料模型,而像是保留了楊楊某種真實的關係記憶。可是作品沒有繼續追問:這份真實到底從何而來?是 AI 真的模擬出了楊楊的人格邏輯,還是茉莉只是在 AI 楊楊的沉默中,重新讀出了自己早已知道卻不敢承認的真相?前者會使 AI 楊楊接近證人,後者則使她成為茉莉自我審判的工具。作品沒有處理這個差異,只讓 AI 楊楊的沉默推動茉莉想起真相。因此,傳遞真相的仍然不是 AI,而是茉莉後來的自責與坦白。AI 沒有改變真相成立的方式,在此變成一種引發回憶的場景,而不是檢驗真相的機制。

這使 AI 在《恍恍》中的位置變得侷促。它看似是理解過去的方法,實際上更像重演創傷的工具。它讓吳敬重新遭遇那個拒絕解釋的楊楊,也讓茉莉重新遭遇自己沒有說出口的真相;但它並沒有真正動搖觀眾對真相的理解方式。AI 的曖昧性被短暫打開,隨即又被茉莉的自責收束。

因此,AI 與占卜之間原本可以形成的照映,也變得不夠充分。占卜的可怕,是一句話可能成為詛咒;AI 的可怕,則是一個生成版本可能被人當成真相。但在《恍恍》中,AI 生成物並未成為真相與信任的問題核心。它更常服務於虛實層次的推進,使作品最有力的命題——描述如何成真,以及描述是否為真——停留在被觸及、但未被充分探討的位置。

到底哪一個世界是真的?

多層世界的設定很適合《恍恍》的題材。日文題名《どうも不安な様子》和中文題名「恍恍」合在一起,正好說出作品有效製造的觀看狀態:觀眾不斷被推入一種不確定之中,分不清眼前是現實、記憶,還是虛擬實境【3】

不過,當作品不斷撤銷前一層現實,卻沒有同步加深角色為何需要留在虛擬世界的理由,可能導致觀眾的注意力逐漸分散。每一次撤銷都擴張了敘事迷宮,但角色困境沒有因此變得更精確。觀眾散場後可能大多在苦思:哪個人物屬於哪一層?哪些事件真的發生過?吳敬到底有沒有死?茉莉在哪一層?這些問題帶來解謎的後勁,卻可能錯過了原本能更深刻的問題:語言如何捕獲人?人如何被描述改變?

吳敬原本是全劇最能承載這個問題的角色。童年時,楊楊的占卜把他推向「你會殺人」或「有人將永遠離開」的想像;成年後,他便長期活在「我是否已經殺人」的恐懼裡。這裡真正可怕的是,預言逐漸變成他理解自己的方式。描述沒有立刻製造事件,卻先製造了一個被罪責占據的自我。

樓梯怪談也是這個問題的核心意象。孩子們被告知,若在樓梯間聽見有人呼喚自己,不能回頭,否則會被鬼抓走。比起鬼的出現,更令人不安的是「被呼喚」。人一旦回應某個聲音,就可能被那個聲音帶走。吳敬正是如此:他被楊楊的預言叫住,往後的人生都在回應那句話。他越想擺脫它,就越像是在證明它。

也因此,吳敬肢解 AI 楊楊布偶的場面本可成為全劇最關鍵的瞬間。被描述傷害的人,試圖摧毀描述者。他想拆解那句預言的來源,卻更像是在完成那句預言,傷害了楊楊。可是,當吳敬疑似自盡的情節落在一個被撤銷的現實層次裡,他的悲劇也被動搖了【4】。若吳敬真的死了,作品可以更充分建立他如何被一句無心的話語推向毀滅;若吳敬沒有真的死,他則容易變成茉莉療癒劇本中的功能角色。這使吳敬原本清楚的命題被分散。

茉莉的劇情線也有相似之處。她被困住的並不只是罪惡感,還有一套自我修復的敘事。她相信只要回到虛擬世界,只要說出真相,就能與自己和解。可是後段反轉使焦點轉向「她到底在哪一層世界」「她能不能離開虛擬世界」,於是茉莉的困境從「她為什麼需要這套和解劇本」滑向「她是不是還在虛擬世界」。這本來可以與吳敬形成對照:吳敬被他人加諸的描述困住;茉莉被治療式、自我修復式的描述困住。兩者都說明人會被語言固定在某種理解自己的方式裡。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它讓觀眾看見人如何被描述困住,卻也不斷把觀眾推回「哪一層是真的」的解謎工作。於是,《恍恍》的未竟之處,在於它已經碰到一個值得持續深掘的問題,卻未讓那個問題穩定貫穿全劇。


注解

1、 此處對占卜、咒語與 AI prompt 之共同性的詮釋,可參照加藤拓也對《恍恍》創作核心的說法。加藤在受訪時表示,團隊於工作坊中由「詛咒」(呪い)一詞出發,進一步討論出「詛咒」的根源即是「深信不疑」(思い込み),兩者互為表裡;他並將「深信不疑」理解為某種「認定」,指出劇場與 VR 科技皆仰賴觀眾或使用者對設定的相信而成立。見林欣誼。〈【專訪】《恍恍》導演加藤拓也:與「四把椅子」跨國共製,解開詛咒的根源〉。《關鍵評論網》,10 Jan. 2026。(Accessed 25 May 2026.)

2、 此句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恍恍》節目頁之宣傳文案。參見《恍恍》,臺北表演藝術中心,2026。(Accessed 25 May 2026.)

3、 《恍恍》日文題名為《どうも不安な様子》;「どうも」在此帶有「總覺得、似乎」的語氣,「不安な様子」則可譯為「不安的樣子/狀態」。中文「恍恍」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釋為「茫然迷糊的樣子」。本文對兩個題名的比較,係從詞義與觀看感受出發。

4、 此處所稱「被撤銷的現實層次」,指作品後段揭示茉莉與裕也所在的世界亦非穩定現實,使此前吳敬疑似自盡的情節被重新納入虛擬的結構中。

此處對占卜、咒語與 AI prompt 之共同性的詮釋,可參照加藤拓也對《恍恍》創作核心的說法。加藤在受訪時表示,團隊於工作坊中由「詛咒」(呪い)一詞出發,進一步討論出「詛咒」的根源即是「深信不疑」(思い込み),兩者互為表裡;他並將「深信不疑」理解為某種「認定」,指出劇場與 VR 科技皆仰賴觀眾或使用者對設定的相信而成立。見林欣誼。〈【專訪】《恍恍》導演加藤拓也:與「四把椅子」跨國共製,解開詛咒的根源〉。《關鍵評論網》,10 Jan. 2026,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3380。(Accessed 25 May 2026.)
此句見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恍恍》節目頁之宣傳文案。參見《恍恍》,臺北表演藝術中心,2026,tpac.org.taipei/program/1389。(Accessed 25 May 2026.)
《恍恍》日文題名為《どうも不安な様子》;「どうも」在此帶有「總覺得、似乎」的語氣,「不安な様子」則可譯為「不安的樣子/狀態」。中文「恍恍」據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釋為「茫然迷糊的樣子」。本文對兩個題名的比較,係從詞義與觀看感受出發。
此處所稱「被撤銷的現實層次」,指作品後段揭示茉莉與裕也所在的世界亦非穩定現實,使此前吳敬疑似自盡的情節被重新納入虛擬的結構中。

《恍恍》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X 劇團Takumi
時間|2026/04/25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藍盒子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