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段銜石,身體銜夢《精衛》
5月
11
2025
精衛(國光劇團提供/攝影李欣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98次瀏覽

文 董柏廷(報社記者)

這是一場高度整合、跨語彙的作品。京劇與當代舞並置,形式上或許不再新鮮,但《精衛》最迷人之處,是它拒絕走一條「混搭」、「拼貼」的捷徑,而是將雙方系統進行深層滲透,讓兩種身體語言彼此學習,最終產生質變。

光還沒聚焦,音樂就先埋進觀眾的骨縫。《精衛》從《山海經》走入近代史,再從神話滑向現實的夢。主角不是只有傳說中的精衛鳥,也不只是那位歷史爭議人物汪兆銘(精衛),而是一群身體與聲腔交纏的表演者,讓兩種表演語言彼此滲透,重新定義什麼叫做「跨界」。一邊是京劇界的名角——李家德、黃宇琳、温宇航等人;一邊是舞蹈技巧出色的當代舞團翃舞製作。兩端各自深根,一經交會,宛如東風入海,柔韌之中有種暗湧的力。

翃舞製作向來擅長把東方意象融進西方肢體語言。《羽人》(Birdy) 時他們就曾處理過京劇的翎子與長槍,此次再度回到他們熟悉的語境,再更進一步。舞者們的身體像水,能柔也能剛,能潤物細無聲,也能突然翻湧成浪。內蘊的陰陽基調,與劇中神鳥意象相互纏繞,帶出一種無聲的堅韌,特別在身段處理上,多處與京劇行當有明確呼應,卻不淪為模仿,而是節奏、重心與力道的共鳴,而那份控制,是歷經千練才長出的細緻。

京劇部分由李家德、黃宇琳、温宇航主撐,並非堅守傳統,而是以古為骨,柔中帶變。身段與編腔節奏仍具國光劇團標誌性的精準與張力。李家德的武生行當,本就動作矯捷,這次收斂了邊鋒,在剛猛中藏了一點柔和的折返。尤其是處理汪精衛內在糾葛的層次時,掌握意識收放,情緒在武藝裡潛伏,而非直抒胸臆,這種「剛中藏柔」的處理,極有說服力。整場演出,這種「異質混合後的轉譯」,處處可見。

劇情以精衛銜石填海的神話為引,卻不止於神話,導演將這段寓言之志,投射到汪精衛這個歷史人物的內心。精衛也不再只是神鳥,更是「執念」本身,觀眾可見一個年輕人對於信仰與自我理想的執拗與殘缺。王安祈的劇本設計,不透過戲劇為他洗白,也不審判,而是還原為一個「人」,會愛、會懷疑、會走錯路。她更將焦點放在「心念生成」的過程:汪精衛為何選擇背離、他曾經是怎樣的人、精衛象徵了他哪部分的執迷與理想?劇本不急於敘事,而是讓歷史與神話彼此打開邊界,在非線性的時空中中,生成多重視角。傳說與真實,在台上交纏著各自的欲望與傷痕。而劇中角色不只精衛鳥與汪精衛,還多了汪精衛的妻子陳璧君(冰如),延展出夫妻關係的纏綿與斷裂,讓整體多了詩與幻想交會的層次。幾場雙人調度的戲,視覺與情感都很飽和,藏著很深的美麗與哀愁。

此作完成度高,並非只因演員素質或設計精良,而是整體語言選擇上展現了一種「內化的融合策略」。服裝與舞台去除華麗裝飾,轉為水墨語境,留白之處,留予觀眾進入;音樂與影像並不壓迫劇情,而是順勢擴張氛圍,彼此成就,不爭鋒芒,能讓整體畫面浮出水面,美得不刺眼。八十分鐘的演出,散場後,仍有幾個畫面在腦中安靜地亮著,美得哀婉悽楚。彷彿精衛鳥銜石入海,不必然改變什麼,但確實在觀眾心裡填了一顆石頭。


《精衛》

演出|國光劇團、翃舞製作
時間|2025/04/27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 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所有雲波詭譎的政治事件,簡化為精衛鳥內心世界中與汪精衛(李家德飾)的一問一答,藉此解放這齣戲形式與創作的侷限。精衛鳥有如引路人一般,透過探問,一步步帶領觀眾逼近汪精衛的幽微內心。
5月
29
2025
國光劇團與翃舞製作的跨界演出《精衛》,除了延續王安祈一貫文學劇場風格,也藉由舞蹈與武戲身體的交織,開啟了以京劇之「身」為戲曲寫「意」的新風貌。
5月
29
2025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
對大多數家庭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娛樂性強、趣味十足且能讓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演出。然而,當熱鬧感逐漸消退,這部作品也不禁引人深思:當一齣親子戲劇主要依靠「熱鬧」來吸引觀眾時,劇場那些不可替代的結構還剩下多少?
12月
30
2025
她在劇末說出:「我嘛有我家己的名字」,這不只是她的人生宣言,更是確立語言和文化的主體性——她拒絕被語言框定,不再只是某人的誰,而是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歷史」。
12月
23
2025
三線並行的設計,欲並置親情、仕途與個人欲望的張力,在角色表現影響作品焦點的情況下,王氏所在的張節夫妻線較為突出,使其他兩線相對黯淡。三線敘事失衡,亦暴露出古冊戲「演員中心」的結構特性。
12月
23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