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導覽(舊)城事《拆除中:了後liáu-āu》
11月
25
2019
拆除中 : 了後liáu-āu(巧克力與玫瑰工作室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48次瀏覽

楊智翔(高雄大學專任助理)


週日夜晚,行走在一條緊鄰鐵道旁的路徑上,「我們就快要到了/我們就快要到了/我們就快要到了……」一列一列火車行經,他說的話被迫中斷、拉延、抹滅,可我們仍不疑地、持續地跟隨行走,身體不斷地被牽引、運動,就像腳底下這座城市一樣,不斷地向前邁進、勇往直前,可我們究竟要去哪裡?城市即將抵達的未來,究竟又是什麼地方?

他是王挺之,《拆除中:》計畫發起人,自2018年底持續關注、紀錄臺南鐵路地下化過程「南鐵東移」所引起的一連串城市記憶變遷與徵地居民抗爭的經歷。透過策展,將計畫所得的資料藉由臺南在地藝術家的創作,拼貼而成一場場「行動」。《拆除中:了後liáu-āu》(以下簡稱《了後》)是繼《拆除中:樹、黃絲帶、菩薩與撿骨師》於今年臺北藝穗節拿下年度大獎「永真藝穗獎」後,返抵創作初發地再製/重置的臺南即刻重演/回饋場。

《了後》集結多段錄像、物件陳列、聲音、表演與口述於現地完成創作,官方資訊顯示:演出完整內容含現地創作演出、紀錄片放映、簡單共食與甘苦座談。【1】說是演出,行走過程裡,他回應不經意路過的居民、路人「我們正在導覽」此一描述或許更為適切。觀者參與其中,面對拆除現場的真實地景、人物,更像是一群誤闖「南鐵拆遷紀實特展」現地博物館展場的驚魂。虛構的破碎敘事文本在身體力行的「行走」與「閱聽」之間,逐漸模糊了選擇觀看的視角,夜深寂靜,不停呼嘯而過的火車,不時警醒著一路遊魂:這場虛構的導覽,是此地正在消逝的既存。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當一行人行至新樓醫院斜對角地藏王祠舊址旁,觀賞地藏王菩薩搬遷紀錄片時,一名騎士帶著小孩下車,加入我們觀看的行列。火車不時自我們背後鐵道咖噠咖噠經過,小孩興奮的向爸爸討手機拍照,無意間的停留,引起父子共度一段只有彼此與火車的追憶時光。此一插曲,正巧連結導覽尾聲一段口述,內容記述一位臺南爺爺向臺北出生、從未看過火車在地上跑的孫子,炫耀臺南有多麼獨特的景象。

火車在地上跑不是臺南才有,有什麼大不了?《了後》要我們看見的變遷不只是此地地貌與居民本身,觀者的既存記憶隨著這場導覽的移動過程,將會奇異地鏈結起來。口述者問:「兩個小時以來,你有算過身旁經過多少輛火車嗎?」而王挺之亦曾問:「你知道一間房子要被拆,需要幾道程序嗎?」、「你有聽到地面下的水聲嗎?」、「你知道臺南的路面為何起伏嗎?」此作精彩之處便在於,創作者將場域安排在城市即將被遺忘的晦暗角落/不明的路徑(正是文本現場),這樣既邊緣又略帶超現實的氛圍,在輕度辛勞的「動態行走」之中,冷靜地詢問就在你身旁所能看、能聽、能觸的各種細節(尤其是有標準答案、理性的提問),並且補述你已不可看、不可聽、不可思的過往史實(或田調而來的軼事)。在咀嚼這些疑問與自身關聯的同時,誘發觀者檢視生活經驗裡那些細微變異對自身的影響,進而提起關注眼前正在發生的議題意識,使展演本身的虛構本質(創作而來的表演、組合而來的敘事)不斷在「現場」引起議題本身隱藏的表演性,創建深具可看性的議題展演/展覽,活化議題本身,也激起討論的可能。

情境中,身著碎裂飄逸白色布幔行動者(表演者李錚錚),多次在空曠場地傾倒亮白粉末並柔舞身軀,同時導覽員王挺之叨絮自己兒時泳訓班幾段破碎記憶,一度擒住表演者咽喉使之苦痛萬分,而後又任其輕盈地飄離,相關段落相對較令人費解。而最為人動容之處,落在一群人被帶進一路狹隘暗巷,突然身著花布掩面者騎機車硬闖,擴音機裡傳來一段阿姨每日至拆除戶撿拾鋼筋販賣的日常,突然有一天消失了,原來是老了太重搬不動了。這段安排令人驚豔,特別是我們正身處拆除戶、非拆戶的界線(居民還剛好穿越我們,啟動鐵門回家,一度以為是展演安排),那種空間壅擠、狀況不明、虛實錯綜的片刻氛圍,確實將我們帶往現地曾存的「事件」,沉浸那位阿姨的「生存現場」,得以與之共感生活的各種無奈。

儘管透過參與展演(一大群走來走去的觀眾始終成為路人焦點)未能擴展對於事件本身的理解,觀看立場似乎也相較單一(多以迫遷戶回望荒涼落寞的原居地為主),且並未將題旨「拆除了後」作更延伸的展現,然此作試圖在策展之於導覽跨域現場之於展演之間,探勘街區與劇場的可行性,並從議題裡引發「我想要怎樣的生活?」自我存續的思索,值得後續進一步追蹤計畫往後的發展,畢竟城市的未來永遠與人將往哪裡走有關。


註釋

1、資訊來自團隊官方粉絲頁:https://www.facebook.com/ChocolateROSEspace/(檢索日期:2019/11/19)。

《拆除中:了後liáu-āu》

演出|巧克力與玫瑰工作室
時間|2019/11/17 19:00
地點|臺南市東區青年路232巷(青年路平交道旁拆遷區)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參與《後寮現地》的經驗,使我連結起一年餘前在台南經歷的另一個藝術創作行動《拆除中:了後liáu-āu》,也是以導覽為形式,在城市即將進行變更的區域進行大規模的遊走⋯⋯。本文以此二作並置書寫,意不在鉅細靡遺地描述每一個創作者的作品與行動,而是因二者在面對相類似的議題⋯⋯(梁家綺)
2月
24
2021
《紅妝舞韻》巧妙地透過「一人分飾多角」的「遊戲副本」框架,將歷代女性身體從規範、過渡到解放的歷程,以「緋」字串聯成華美且詩化的系列意象,藉由跨媒介、跨舞臺形式的實驗,讓觀眾在參與與遊戲感之中,以歷史與身體的感受,在水袖的柔韌、旗袍的曲線、國標舞的伸展之間,體驗歷史流動的女性姿態。
8月
27
2025
有別於ESG與SDGs永續發展目標在環境面引用各種檢測數值簡明易瞭的作為溝通渠道,文化藝術對外溝通時,需強調藝術以人為本的精神,著墨其所衍伸的價值和影響力,透過工具方法適度引導,讓參與者將藝文體驗當下的愉悅感、情感刺激或非自主性生理反應,體驗後的印象、反思和啟發等感受,以文字、圖像、聲音或肢體表達方式留下紀錄,刻畫記憶,創造共同回憶。從個人內在經驗的美感、幸福感和滿足感,轉化為企業理念認同、價值傳達、社群共識凝聚,進而促進公民參與、豐富社群生活和社會共榮,以表演藝術為媒介帶動企業永續發展。
8月
22
2025
透過聲響裝置、戲曲程式與手語語法的交織,《語言邊界》並未試圖修補語言的缺口,反而在斷裂處生成新的轉譯路徑,讓觀眾不再依賴「看懂什麼」的思維,而是進入「感受如何」的空間。
8月
13
2025
於是,回到何以辨識一項行動或作品是打造還是拆解文化體制之敘事的問題,或許其中一個核心區辨在於:如何安置那些被遺忘的?又如何記得?
5月
05
2025
「在內部」,台灣小劇場「運動」如果遺缺左翼(視角),運動性必然可疑,除非保守與排除是藝術及人類世界的未來。
4月
28
2025
癥結在於:當舞台上出現任何對地下黨人物的簡化、矯飾或情感濫用,倘若僅是調動觀眾惻隱之情而缺乏思辨深度之際,是否就必然被視為背離左翼,並遭扣上「右派」或為統治集團宣傳等保守主義帽子?
4月
21
2025
小鎮日落時分,圍繞著一座被各種物料折疊過的山,兩位樂手從敲奏大鼓到鳴擊不同刻紋的磁磚。楊祖垚的《索弗洛尼亞素描》取材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看不見的城市》中兩個半邊的城市,陳省聿則透過三頻道銀幕,回應與主旨有所呼應的自然/城市景觀——既是生機勃勃又是死氣沉沉,有的建設有的是毀壞,或是永恆塵埃落定或是隨時連根拔起。太陽墜下的最後一刻,倆人在大鼓上好不容易堆疊建立起聳高的積木,下一秒卻又在黑暗吞噬前被轟然推到落地。
3月
21
2025
看來《罪與罰》的文學身影在《內在的聲音》處處留跡,是後者在超驗上的對位法,包括神之有無,但我並不認為「界址創作」對imagine的懸欠得全然求助於文本探討或詮釋,反而這個字義的物質性才是,攸關如何將劇本的文字轉化劇場的重要「引子」(primer),因為幾乎所有的物質都跟它發生聯繫
3月
16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