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鍾承恩（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本次《熱帶天使》首登國家戲劇院，筆者雖並未親見2022、2023版本，然根據連士堯的觀察、出版物的紀錄，以及本次演出的觀眾反應來看，此種「精簡」化的敘事，顯然有效地建立起了《熱帶天使》作為大型音樂劇表演的成功；^【1】同時，陳正熙的評論，也已經十分完整地考慮了，《熱帶天使》在基於陳千武〈獵女犯〉小說的改編上，如何過於將各種歷史狀態簡化為通俗愛情之問題。^【2】是故，若再去批評其與歷史、原作的距離，如：將慰安婦、妓女與失戀並置、透過歌舞淡化士兵與死亡的嚴肅性等方面，恐怕已難以產生有意義的評論。

在這樣的背景下，本文要處理的，既不是對於歷史、原作的比較考據，亦非限縮在免去歷史責任的表演效果，而是著重於，2025年版本《熱帶天使》所作出的種種選擇，如何透過音樂劇的形式外顯，反映出了對於1940年代歷史創傷的無法面對。

首先，無論是哪一個版本，《熱帶天使》都清楚地將架構建立在台籍日本兵林逸平的軸線上，由楊烈／于浩威所飾演的林逸平，是唯一一個能夠穿越當代與1940年代的角色。誠然，陳千武一系列的「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同樣也是以林逸平貫穿從前往南洋到終戰的歷史。^【3】但文學載體讓陳千武的小說可以細緻地圍繞在林逸平的心理狀態，相對地，在音樂劇的條件下，這種要求顯然並不實際，以至於林逸平的掙扎，最終必須被分散到日本軍官、賴莎琳，甚至蔡香腸與雪子對於死亡陰影的自嘲上。

熱帶天使（SML樂劇創製提供／攝影林育全）

林逸平角色複雜度的稀釋，實際上具有對於音樂劇形式妥協的成分存在。從前版本的劇本看來，我更願意相信創作者其實能夠意識到原作中的重要元素。舉例而言，在本次演出中被刪減的小偷（部落孩童），其設計應與原作中，向賴莎琳透露林兵長與日本軍官同床的土著勇士有所關連。在前一版劇本中，小偷以不斷挑釁林逸平的定位出現，並於第一幕第七場提示了「獵人與獵物」這個原作結尾的重要概念；而在今次的版本中，獵人與獵物的曖昧性，僅剩下了配角蔡香腸與雪子的SM感情關係，林逸平則並沒有關於這個命題的舞台。

同樣的，無論是對於戰爭局勢下的死亡陰影、軍國主義侵略者身分的反省，還是面對大時代下的生存慾望，若一一細察，便會發現林逸平真的就像一個推動敘事的架構本身，缺乏能夠表現層次的時機。他既沒有松永複雜的同性苦戀與軍國主義包袱，亦沒有慰安婦們在〈女人樹〉中展現出極具攻擊性的生存意志，甚至在原作中時時作為陰霾的「敢死隊」問題上，也遜色於蔡香腸和雪子〈一百萬種死法〉中始終如一的戲謔態度。

熱帶天使（SML樂劇創製提供／攝影林育全）

然而，林逸平的「無能」並不作為一種失敗，相反地，這個角色對於歷史的不必處理，恰恰圍繞在堅實的有效性之上。其一，如前所述，他的無能首先非常合理地被放入了音樂劇的生產條件中；其二，透過給予林逸平完整的前世今生，使他作為一個歷史的見證者／倖存者，獲得了與觀眾最為接近的寫實意義；其三，當林逸平能夠超出1940年代作為一個「敘事的敘事者」時，透過講述從而讓「所有人都活著回來了」的價值強調，已經遠遠凌駕了歷史本身的處理。

林逸平所體現出的這種極其有效的無能，進一步反映在他與賴莎琳這個「熱帶天使」的救贖關係上。在今次的版本中，賴莎琳懷孕與兩人歸國前的重逢都被刪減，賴莎琳最後的出場，乃是作為與好友蔡香腸的亡魂喊話相對應的位置，賴莎琳在結尾敘事中的徹底消失，可以說進一步強化了他作為「天使」比喻的抽象性質。

也就是說，對於林逸平在面對歷史傷痕的「無能」狀態的種種化解手段，終究回到了自身的演出形式。一方面，林逸平作為一個掌握著與當代保持連結的主述者，以及透過寫實定位所獲得的倖存者位置，導致他從來不需要親自面對歷史的難堪處。相反地，他的行為與歌曲動機，往往都圍繞在熱血抗日、愛妹心切、正直、良善，以及身心靈純潔的忠貞愛情等，一切純潔而抽離的位置上。另一方面，那些無法迴避的歷史創傷，則順理成章地基於現實演出形式，以及作為敘事者／被敘事者的角色分配，落到了慰安婦、日本人等一眾死去的亡魂的身體上。

熱帶天使（SML樂劇創製提供／攝影林育全）

最終，《熱帶天使》將這種自我覺察的，對於歷史的無法面對與推諉的無能，透過自身的演出形式，十分成功地生產出了一個安慰性的解決。如此看來，統攝頭尾的當代端點，從殘缺的自我「我的人生，到底佇佗位」開頭，到傳遞至女兒「我這個人變完整了」的結尾，便非常的邏輯自洽。因為它的核心方法本就不在於透過對歷史進行清創，來回應陳千武小說中由歷史所創造的「無能」；而是透過演出與敘事的調度，將創造了「無能」感的歷史一步步從主體身上截除，讓所有被感染了歷史創傷的觀眾與敘事者們，能夠表演結束之後，安然地「活著回去」。

注解：

1、連士堯，〈精簡敘事後的嶄新文本——《熱帶天使》星聲登場〉，表演藝術評論台，2025.04.02；林孟寰，《熱帶天使》（台中：晨星出版，2023）。

2、陳正熙，〈難以簡化的歷史敘事與人性矛盾《熱帶天使》〉，表演藝術評論台，2023.08.09，。

3、陳千武，《獵女犯：台灣特別志願兵的回憶》（台中：熱點文化，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