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連士堯(2025年度特約評論人)
自2019年第一次讀劇發表開始,由林孟寰編劇/作詞、雷昇作曲的《熱帶天使》,就引發國內音樂劇迷的熱烈關注。然而,這份關注,或許也成為劇組的壓力,於2022年臺中國家歌劇院版與2023年全台巡演版等兩版完整製作中,《熱帶天使》一度在長年累積下來的偌大故事與文本裡,找不到角色塑型的方向,當時我曾用這樣的詞來形容2023年版:「撞牆的路上,割捨的藝術」。【1】幸好,製作方並未因為2023年版的滑鐵盧,停止這齣劇的進行。2025年3月21至23日,《熱帶天使》登上國家戲劇院的舞台,這次演出特別在後面掛上了「星聲登場」這個詞,乍看之下,或許會認為本次的演員群有所不同,然而仔細比對下,會發現主要演員陣容幾乎沒變,唯一最大的變化,是導演陳侑汝的加入【2】——這樣的安排,也讓文本在一個全新觀點的審視下,進行了整體的精簡與修整。對於一些長期熟悉《熱帶天使》的劇迷們,或許無法諒解此版刻意濃縮或刪減的劇情及鋪陳;然而對我來說,「星聲登場版」的《熱帶天使》,無疑是相當成功的嶄新文本。
熱帶天使(SML樂劇創製提供/攝影林育全)
在討論本次改動的優異之處前,想先談談《熱帶天使》在音樂劇敘事上的天生劣勢:首先,這是一個以戰爭、慰安婦、身分認同等嚴肅議題組合起來的文本,不是說悲劇無法寫成音樂劇,而是難度比笑鬧喜劇要來的高上許多。再者,《熱帶天使》試圖讓所有角色都立體化,以陳千武原著的小說《獵女犯》中的一句話「你是獵人,還是獵物?」,就可以得知在此劇中對於角色定位的不斷辯證及無法定義。最後,《熱帶天使》還是一個在台灣的日本時代,於南洋小島發生的故事,文本內的文化與語言,與演出語言必然不一致,也是在呈現時必定會遭遇到的挑戰。
上述種種劣勢,也是2023年版力有未逮之處,但在「星聲登場版」,都相當成功地提供了解方——在整體悲劇步調的調配上,導演強化了吉本(蔡香腸)、雪子、千繪及安子原本就較為甘草的情節,同時又賦予他們「比主角們更務實一點、更認命一點」的設定,讓劇情調性在輕鬆之餘,又可以保有對這些角色的同情與理解。角色立體化的用心,則主要聚焦在林逸平、賴莎琳與軍官松永三人身上,尤其前版試圖塑造林逸平與賴莎琳之間是類似「柏拉圖式」的愛敬關係,在這版降為依然具有私情愛意的加入,甚至到最後出現了吻戲,這樣的變動讓他們的表現更加人性化,反而更容易說服觀眾;松永則是我認為在「星聲登場版」中處理最好的角色,第二幕一開場的整體敘事,讓觀眾能夠完整理解他從「愛慕同性友人-關東大地震的摧毀崩潰-繼承逝去友人遺志」的心境變化,進而了解松永台詞中不斷提及「正義的定義」是浮動的,領悟他是如何變成一位「侵略者」,至於林逸平長得多像那位已逝友人,便只是帶出背景心境的情節而已,而非影響主要敘事的內容,也省去松永與林逸平關係的解釋。至於語言的選擇部分,導演相當聰明地透過開場時作家女兒之口,勸告父親「可以用國語說出來他們的故事!」一句帶過,讓後續的台詞不必參雜過多的日語詞彙來「裝出日語感」,簡單解決了這樣的問題。
另外,此版最大的刪動,莫過就是讓林逸平在第一幕後段就因營區遭人入侵,對峙時意外槍殺了好友吉本(蔡香腸)——這個改變我認為極為高明,因為這個誤殺是讓林逸平面臨心理崩潰的重要關鍵,在前版創造了一個「土著小偷」來做為此功能,可是在時間有限下,觀眾實在無法理解「小偷」為何對林逸平如此重要,又為何能造成他後面的改變,到了「星聲登場版」,因為觀眾老早就理解吉本是林逸平從高中時代的友人,誤殺會造成的崩潰是必然了。另外,在看到吉本被槍殺後,下半場最具喜劇風格的歌曲〈一百萬種的死法〉,也就成為了吉本的鬼魂和雪子對唱,這樣的設定也相當聰明,由於劇情至下半場已經越來越往全體毀滅的悲劇,突然的喜劇調性會讓整體敘事太過突兀,但既然田中都已經成為鬼魂現身了,這份突兀就合理許多,也能讓觀眾適當釋放緊繃的情緒。
熱帶天使(SML樂劇創製提供/攝影林育全)
當然,這樣的改動必定會冒犯長期追蹤《熱帶天使》的劇迷,認為捨棄了許多原本劇情裡的複雜度。不過,成功的舞台藝術,必然是要先有順暢的敘事,才有將故事說給觀眾聽的可能性,「星聲登場版」無疑做到了前者,也讓最終作家講到「說出這段歷史,就像是他們活著回來」的論述得以感動人心。十分樂見《熱帶天使》星聲登場終於達成了新的敘事里程碑,也期待未來這份文本能夠繼續登場,成為台灣華語音樂劇裡經典的一顆星。
注解
1、參見Reprise!音樂劇評論站。
2、參見《熱帶天使》星聲登場線上節目冊。另外這份節目冊完全不見編劇/作詞者的簡介,也是筆者略感疑惑之處。
《熱帶天使》
演出|SML樂劇創製
時間|2025/03/23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