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邊陲下戲劇實踐的教育與使命性《清潔日誌 No._____》
7月
18
2024
清潔日誌 No._____(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83次瀏覽

文 周依彣(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由EX-亞洲劇團推出的《清潔日誌 No._____》不同於往常專注亞洲文化的展演,而是以希望「喚起大眾對於少數弱勢族群的關注」的初衷,從劇場實踐的角度出發訴說了一場關於獨居老人和身心障礙者的故事。而戲劇圍繞在兩位慢飛天使阿聰與明慧,如何在清潔工作中逐漸幫助陳阿嬤與林阿公兩位獨居老人,找到自我的價值與定位,並且藉由一本本清潔日誌見證生命的交錯與交疊,彼此圓滿各自的社會角色與責任。

若沒有這齣戲劇,或許阿昌清潔庇護工場的這些故事難以走入大眾,而慢飛天使與這些獨居老人的故事也因此只能持續存在社會的角落,永遠無法傳承與傳送。從這層出發點來說,《清潔日誌 No._____》無疑是一齣具有積極正面的社會戲劇,導演以「類紀實」【1】的手法來呈現這些真實存在於社會的故事,並期許觀眾在觀看時都能夠「感同身受」所有角色的情感與生活。但也正因為這樣的演出方式,使觀者在觀看時不免會產生一種蒼白的無力感,究竟經歷過後所喚起的情感能夠改變何種現況?


清潔日誌 No._____(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真實所引發的空泛與停滯

寫實地反映出清潔庇護工場中的故事,是這齣戲劇嘗試要喚起並且拉近與觀眾距離的策略。然而在戲劇的觀賞過程中,有過多所謂「真實」的橋段讓人難以進入狀況。戲劇一開始花了大篇幅在讓輔導員彭老師教導慢飛天使如何進入工作狀態,阿聰與明慧便因此在台上不斷地清潔,而第一位接觸的獨居老人林阿公則是一直在找尋已經不存在的弟弟,穿梭在舞台所設計的夾門之間,而第二位陳阿嬤為了完成約定煮了最後一頓飯,便展演了大家在舞台上同桌吃飯的橋段。這些真實如紀錄的展演都是為了讓觀眾感受到身心障礙者工作上的不易,而與獨居老人的相處與磨合更是一項不容易的任務,「慢」不只存在了他們現實中的生活,更被放置在了舞台之上。但因為輔導員、慢飛天使、獨居老人三者都是慢的,因此戲劇顯得很停滯,每一段的戲劇都能知道下一步該往何處進行,卻遲遲地無法推動,雖然知道這樣的狀態是他們的現實常態,卻依舊使觀戲變得有些許的沉重。

然而這樣的真實也並非都是負面的,明慧與陳阿嬤因為一件舊衣服所產生的衝突橋段則顯得自然而真實。在第二幕中,彭老師指示明慧將不需要的舊衣服丟棄,然而,明慧想回收的大衣,卻恰巧是陳阿嬤和她過世先生的寶貴回憶;因此陳阿嬤捨不得,慢飛天使明慧卻因為無法理解箇中情愫,而大哭大鬧了起來——她不能夠接受,自己明明只是想完成好工作而已。透過彭老師與陳阿嬤的調解,我們得以真實地感受到三者的情感發生著變化,他們在衝突過後嘗試著理解與包容,而這也是這樣的真實渴望達到的效果,希望觀眾能夠共感相等的情緒,理解這樣的他們彼此是多麼的不容易。

過度飽和的情感和哭喊

這齣戲劇是飽含著各種情緒的,從創作之初就是因為與勺子阿嬤的約定,希望創作出一部關於清潔庇護工場人事物的故事。而在清潔工場之中,還有許多令人鼻酸泛淚的故事,這些身心障礙者難以在社會立足,先天就比常人更難以在這個時代生存下去;而獨居老人因為各種現實因素而無法適當自理生活,當這兩種生命碰撞在一起時,自然成就了一個富含血淚的故事。

但就是因為這樣的情感,讓《清潔日誌No._____》變得過度飽和,到後來已經有些麻木。劇情最後真實地以林阿公沒等到回家,看到房子已經被打掃乾淨,就離去作為一個收尾,彭老師、阿聰與明慧三人在醫院相擁而泣。但在這段場景之前,觀眾已經先經歷了林阿公知道弟弟死去後的悲愴、陳阿嬤思念過世先生的多次憂傷,以及諸多小衝突帶來的情感,因此最後便無法再往上堆疊,而是在一次次的哭喊裡迷失,找不到核心的要素。或許是因為要呈現出真實的清潔工場裡,這些悲傷存在於每一天,逝去、來不及、思念、無奈等諸多的情緒貫串在他們的日常,不禁令人感傷社會邊陲下生命的無力與脆弱。


清潔日誌 No._____(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集體凝聚的無奈與現實相聚的悲涼

《清潔日誌 No._____》中合作的阿昌清潔庇護工場,他們創立的初衷便是希望藉由弱勢來幫助弱勢,以此達到一個良善的循環。然而戲劇的最後,彭老師卻也成為了這樣的獨居老人,無力地等待著明慧與阿聰來清潔打掃。這樣的結局看似是歡樂的,終於三人又可以如過往一樣地相遇。但若仔細地思考這齣戲劇的核心目的,彭老師是一個幫助著慢飛天使的輔導員,她花了大量的時間在陪伴這些特殊的孩子,時常加班至深夜處理緊急狀況,也曾在劇中說明自己也有家庭,可最後她為何成為需要幫助的獨居老人?

弱勢幫助弱勢無疑是一種互助的良善立意,但我們更應該去思考這樣的問題是否要從社會根本改善,獨居老人作為社會邊緣需要得到援助,而慢飛天使在與他們相處過程的衝突該如何化解,從而達到良善的解方。戲劇具有教育的功能,這齣戲劇的抱負便是希望喚起大眾對於社會議題的關注,從而讓走進劇場看戲成為一項更有意義的行為,而如何將具有公共意識的戲劇處理得更加成熟與引人入勝,或許便是劇團能夠再努力進步的方向。


注解

1、參見林浿安:〈一篇AI寫不出的文章 一齣履行諾言的戲〉,2024貓裏表演藝術節節目冊,頁12-13。

《清潔日誌 No._____》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24/07/07 14:30
地點|苗栗縣政府文化觀光局中正堂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
若作品僅僅只以大眾文化的符號讓情緒有其出口,而非轉化為更熱切的動能,去參與社會倡議、去理解民防知識、去思考——即便我們都只是面對龐大播音牆的一顆顆雞蛋,有沒有任何使用微小的大聲公去反抗的可能性?若作品僅只是抒情式的展演,恐怕亦只徒留派對過後滿地彩帶遺骸,參與者也只帶回一身宿醉的酒氣。
4月
29
2026
在這個碎片化且充滿無力感的時代,我們或許需要派對來釋放集體焦慮;但在納入藝文消費與政治實踐的落差、乃至於國家級資源分配的宏觀考量下,我們真的需要一場開在 TIFA 舞台上供同溫層宣洩吶喊的派對嗎?
4月
28
2026
這四層結構以拼貼的形式構成作品的脈絡:兩岸政治、社會事件、個人關鍵字、獨立音樂四線匯聚於派對(party)的隱喻之下——既是高壓環境下的宣洩出口,亦藉由英文單字歧義直指「政黨」關係與隱約浮動的戰爭可能
4月
28
2026
編導在劇中展現了極大的勇氣,將田野調查對象,如北捷案行刑者、復興空難倖存空姐等六人的訪問影片,置於舞台中心,讓這些真實人物的訴說,重構社會氛圍,也創造出一種「非代言」的直視,呼應「廢墟倫理」中對傷痛的承擔。
4月
28
2026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