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慧真(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東窗謀計》以「東窗事發」的典故為核心,講述宋代丞相秦檜與妻子王氏於東窗之下密謀殺害岳飛的故事。一般民間敘事中,秦檜為奸臣賣國形象,臺灣豫劇團今年的新編戲《東窗謀計》則從不同正史與野史中勾勒秦檜的面貌,一反傳統敘事中的大奸大惡形象,從而述說他的理想和不得已之處。本劇情節環繞在秦檜與趙構的君臣關係,以及妻子王氏對秦檜的影響力,秦檜與岳飛的衝突只以一場戲來呈現,意即故事本身並不在秦檜與岳飛之對立與衝突,而是述說秦檜究竟如何下此決定的心路歷程。
或許因為故事牽涉到秦檜之君臣與夫婦兩條脈絡的關係,在有限的時間下,兩條線的描寫有些點到為止。在相關史學研究中,秦檜的形象經歷了由忠臣轉為奸臣的轉變,靖康末年之際,金人欲立張邦昌為傀儡皇帝,秦檜因向金朝力保趙氏而贏得忠臣美名,而後議和一事加以殺害岳飛等行為讓其形象逐漸轉為負面。在《東窗謀計》中,因為少了相關背景的描述和刻畫,較難顯現出其形象轉變的幅度,雖則第一場戲可見秦檜對趙構的忠心,秦檜協助趙構逃亡並輔佐之,卻不知其目的是善或惡,是否利用趙構以謀取朝臣地位。而在君臣一線的描寫中,也較少刻畫君臣之間相互提防的互動關係,主要在兩場戲中描寫君臣嫌隙,第六場戲〈傀儡驚宴〉透過秦檜見岳飛鬼魂之驚嚇,殺害岳飛之罪成為君臣之間的破口,引發兩人嫌隙,秦檜以為自己乃揣度趙構之意,趙構才是欲殺岳飛之影武者。第九場為秦檜病重命危,趙構前往探視慰問,並贈其畫像題讚詞,卻不讓其繼子承其相位,揭示趙構對秦檜始終懷有戒備之心,秦檜亡故後,趙構道出終於「不必靴中藏刀」來勾勒趙構對秦檜的防備。

東窗謀計(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豫劇團提供)
劇中,以《清明上河圖》作為秦檜對北宋盛世的懷念,期望恢復盛世的繁榮,但是恢復北宋的願望如何透過議和達成呢?這點與其主張「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似乎有些矛盾,《宋史》亦載趙構對此主張存有疑義,趙構也是北人又該何歸?或許劇中有意翻轉觀眾對秦檜的印象,因此敘事方式並不往秦檜如何逐漸被視為奸臣的形象書寫,但因缺乏相關內容鋪墊,觀眾便不易理解趙構對秦檜的防備是因為哪些事件所引發。而秦檜與岳飛正面衝突的一場戲中,秦檜以為議和能讓百姓休養生息、免除戰火蹂躪,岳飛則力圖收復江山,從兩者的論點來看,岳飛的主張更接近於恢復盛世的願望。因此,雖然劇中意圖想要從這個角度來塑造秦檜心存百姓的善念,但是似乎始終無法真正理解秦檜的初衷。
同樣的問題也出在秦檜與王氏夫妻的描寫,劇中相關的描寫在第二場戲〈暗夜〉,述說秦檜之妻王氏欲與金朝合作另立異姓王的野心,王氏以為秦檜心腸軟,為王氏之心狠手辣埋下伏筆。以及第四場〈東窗魅影〉中,秦檜明確主張議和,提出「南人歸南,北人歸北」的想法,而議和的阻礙便是主戰的岳飛,王氏力勸秦檜掃除障礙。在相關史傳記載中,或云王氏為宰相之後,因此秦檜仰賴王氏家族的政治勢力,也同時懼怕於她,若有相關歷史背景知識鋪墊,便可知曉劇中何以特別描寫王氏對秦檜的影響力,並讓秦檜最終下定決心除去岳飛。但因為劇中並未特別針對王氏的政治實力描寫,僅知她心狠手辣、城府極深更甚於秦檜,也容易讓觀眾認為秦檜最終招致千古罵名皆起因於其有不賢妻子之故,同時也削弱秦檜一角的自我意識,關於秦檜本身的權力欲望僅在第三場的卜卦借用《馬克白》的故事,將三位女巫的預言改為三位算命師的測字卜卦,引出秦檜對權力的渴望。

東窗謀計(國立傳統藝術中心臺灣豫劇團提供)
整體而言,殷青群以淨行為全戲主體並演繹秦檜一角確實讓觀眾看見秦檜的不同面貌,最後一場亦哭亦笑的蒼涼也讓人思考歷史敘事長期以來的偏狹,而蕭揚玲飾演的王氏和劉建華飾演的趙構讓行當更為平衡,筆者也十分喜愛此次舞台以水墨色彩為主體營造簡練的美感,整體演出品質頗佳。可惜的是,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東窗謀計》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26/06/06 14:30
地點|大東文化藝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