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後怎樣?《趙氏孤女》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毛斷計畫提供/攝影劉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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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慧真(2026年度駐站評論人)

《趙氏孤女》在2020年時曾演出讀劇版本,今年「歌仔青世代」版為正式演出。「毛斷計畫」是由編劇意識主導戲的成形,先有劇本再進行選角,與以往因人設戲的演員中心不同,這樣的方式確保了文本與形式方向較為一致,不易因人設戲而產生破碎化,同時戲劇的主題意識也會更為強烈。

《趙氏孤女》從性別意識著手,在一個以男性視角為主的歷史劇中,復仇往往是理所當然的選擇,但若擔此復仇大任的是位女性,她又會陷入何種男性世界構築的困境?編劇蔡逸璇筆下的女性角色大多有鮮明的自我意識,這齣戲的英文劇名「I Am My Own Name 」更為清楚的指出尋找自我的女性覺醒議題。內容上以性別意識架構鋪陳主題,演員的選擇上也巧妙地以乾旦、坤生貼合角色內在與外在性別的衝突。飾演趙武的黃偲璇為坤生,但在劇中又反串女性,形成一種不斷翻轉的性別樣態,女演員黃偲璇以小生的行當在劇中扮演一個被迫以男性容貌示人的女性;而飾演莊姬與程妻的簡嘉豪為乾旦、飾演程嬰的鄭斐文亦為坤生,性別與行當的錯置在形式方面與劇本的主題意識相呼應。

首先回到劇情本身來談,元雜劇《趙氏孤兒》為著名的悲劇作品,在京劇版本有《搜孤救孤》 或名《八義圖》,歌仔戲版本則有《萬古流芳》,基本都敷演趙家門客程嬰為救被奸臣屠岸賈所陷害的趙氏血脈,情願以己子交換趙家孤兒獻給屠岸賈,其中程嬰與公孫杵臼的忠義之舉尤為動人。但是在大忠大義之前,犧牲是如此理所當然的嗎?正明龍歌劇團於2021年演出的作品《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一劇中發起了質疑與探問,程嬰的救孤之舉是否私心以圖美名或權力,而程嬰之妻對獻出親生兒子的憤怒也是人之常情。《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趙氏孤女(毛斷計畫提供/攝影劉璧慈)

程武面臨的衝突一者來自於性別,一者來自於屠岸賈,程嬰告訴程武她是男人住在女人的身體裡,但顯然程武是被迫扮演男性;而屠岸賈收其為義子,關愛程度更勝程嬰,面對屠岸賈的善或惡內心產生極大的衝突。程嬰一角則點出其大義是為了自我前程,他認為趙武若復仇成功奪回公卿,他必定是一大功臣能從中獲得利益。而程妻面對程武也交織著愛與恨,若沒有程武她不必犧牲自己的女兒,但她也把程武視為自己的女兒,因此她曾對程武說出 「我恨妳」,但同時也心疼她的遭遇,燒去程嬰餵給程武的藥草,讓她不必再勉強以另一種身體過活,又贈其髮釵,髮釵是母愛的證明,也是程武最終找回自我的證明,她以一把髮釵刺殺屠岸賈、找回趙武之名,又將趙氏公卿之位讓予清輝繼承,自己也捨棄趙武之名,帶著髮釵遠走。

至於屠岸賈一角則是加強他疼愛義子的慈父面向,當知道自己被程武欺騙後,也以最羞辱的方式要程武陪侍,那一句「好人在別人的故事也可能變成壞人」說明了觀看視角決定了善惡的判斷 。至於清輝在劇中的作用除了作為程武的知音外,也無條件的包容其過去,最終代替程武以趙武之名取得趙家公卿之位,也讓程武有了找回自己的可能。除了劇中幾個主要角色外,還有一名說書人串場其間,偶爾作為檢場,偶爾作為其他配角,這名說書人就像台下的觀眾也觀看著他人的故事,說書人的作用讓觀眾和故事本身拉開一些距離,彷彿觀眾眼前看到的故事,不過是說書人口中幻化出來的情節。有趣的是,當他身分是說書人時,大多跟隨著程嬰上下場,似在暗示這是一個從程嬰視角說出來的故事,觀眾看到了程嬰內心那私密的一面,也呼應屠岸賈那一句話,故事乃取決於觀看的視角。

趙氏孤女(毛斷計畫提供/攝影劉璧慈)

劇情與角色本身的豐富性奠基了戲肉,演員的表現則讓人物更加生動。飾演程武的黃偲璇掌握了遊走在兩種性別之間的氣質,當她以男性身分出場時,英氣中又帶有一絲柔弱,而在恢復女性身分面對屠岸賈時,脆弱的一面嶄露無遺,幾場對手戲表現特別動人,如第二場為揭露身世之謎,從八義圖知曉身世後,表情從震驚錯愕到痛哭,情緒轉折細膩,與程妻之間的母女衝突、掙扎並和解,也不禁令人動容。簡嘉豪飾演的莊姬帶有一份堅毅與決絕,而另一個角色程妻則展現了為人母的掙扎,一邊對程武說著恨,一邊又留下眼淚,我認為這個角色應該是所有角色中寫得最飽滿、最具血肉的。飾演程嬰的鄭斐文亦習北管戲,劇中有部分台詞使用官話形成一種疏離感,其使用官話多在回應公卿貴族之語,帶有一種服從式的內容,而非其內在真實聲音,其表情細膩、唱曲頗穩且韻味足。吳承恩則以淨飾演屠岸賈,相較於素日多為小生,其老嗓之聲頗令人驚喜;張閔鈞飾演的清輝雖然角色份量不多,但也為戲帶來一絲清新之感。

這部戲呈現的女性意識並非天生勇敢、具備英雌特質的女性,而是直面女性的柔弱面,包含肚子痛想吃糖一段暗示了女性生理期的不適,戲的鋪陳是一段覺醒的過程,覺醒後的「她」(非程武亦非趙武)會走向什麼樣的人生不得而知,或許仍是一段漫長尋找自我的過程。但是沒有名字的豈只有「她」,程妻不也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嗎?如果故事還有續集的話,該會多有意思。

《趙氏孤女》

演出|毛斷計畫
時間|2026/05/30 14:30
地點|高雄中山堂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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