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玉昕(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義興閣掌中劇團的「布袋戲搖滾音樂劇」系列,從劇團經營的IP角色出發。《天堂客棧》講述連年落榜的書生,陰錯陽差進入天堂客棧,藉由說書重新肯認人生的價值。《豆花公劇場版—拍斷手骨顛倒勇》以平凡、甚至有點「兩光」的豆花公為主角,與平行世界的瘋狂博士、超級英雄、流浪漢等角色相遇,嘗試理解失敗與遺憾的意義。兩部作品都圍繞著失敗經驗展開,透過媒介調度來組織失敗的意義,同時將生命教育轉化為IP劇場的主要敘事框架。
《天堂客棧》的媒介焦慮
《天堂客棧》自2017年首演以來持續巡演,可見它某程度上成功回應了布袋戲拓展觀眾群的需求。IP角色的運用、搖滾樂的加入以及生命教育主題,都降低了觀賞門檻,讓較少接觸布袋戲的觀眾也能快速進入作品。不過,整體媒介調度透露出對失去觀眾注意力的焦慮,如主演本人現身開場拉進觀眾距離、搖滾樂維持高音量輸出、IP角色「鬍鬚失戀人」與「阿拉仔原始人」再三摘要劇情等安排,彷彿不太相信偶的表演本身足以支撐觀看,或是觀眾能夠自行從形式中生產意義,而需要以更直接、明確、大聲的方式確保訊息被接收。
例如,主演王凱生先向觀眾表示團員塞車,請大家稍候,後來電話傳來劇組無法到場的消息,三位黑衣人臨時上台協助操偶。這段開場設計看似想建立後設層次,讓劇場技術與操偶機制浮上檯面,但黑衣人的移動動線與肢體語彙缺乏進一步編排,既未形成明確的角色功能,也沒有建立新的觀看位置。在部分搖滾樂段落中,他們甚至與戲偶共同佔據舞台焦點,使舞台空間的視覺重心顯得游移。操偶師的暴露就只是純粹的媒介揭露,本身並沒有產生美學或敘事上的效果。此外,鬍鬚失戀人與阿拉仔原始人不斷暫停故事、重述劇情,結果是布袋戲的表演、音樂的情緒、舞台的空間都被納入同一套說明機制之中,不同媒介都被調度來說明一條已經相當清晰的敘事線索。
天堂客棧(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
外台布袋戲依賴高刺激與鮮明情緒來維持觀眾注意力,這套策略源自廟埕環境的演出條件,因為觀眾可以自由進出,表演必須與周遭環境競爭觀眾的注意力。然而鏡框劇場提供了相對穩定的觀演關係,燈光與聲響受到精密控制,沉默本身也具備戲劇功能。《天堂客棧》延續外台式高刺激的感官動員方式,大量運用高音量音樂與強烈情緒表演來推進節奏。不同聲響元素疊加,聲音之間的層次關係卻難以辨識,搖滾音樂劇原本可以展開的聲音表演空間也因此受到限制。具開創性的形式在此主要承擔生命教育的敘事功能,媒介之間的差異性較少被進一步發展為獨立的表演語言。
失敗、共同體與生命教育
《天堂客棧》裡的科舉是一個相當有效率的失敗裝置,它能夠迅速建立觀眾對角色處境的理解:一個人投入十年努力卻始終無法成功;他的社會評價與經濟處境都依附於一場考試;當誤傳中舉時,周遭人際關係立刻翻轉。這種設定具有高度的戲劇濃縮效果,也符合民間故事長期以來熟悉的敘事模式。然而也正因為如此,科舉讓失敗看起來屬於另一個時代,不必將其連結到任何具體的社會結構。如果把書生換成今日連續十年考公職落榜的人,或連續十年無法找到穩定工作的高學歷青年,整齣戲的張力恐怕會完全不同。因為觀眾很難不去追問教育制度、勞動市場、家庭支持系統與階級再生產等問題。然而科舉的歷史外衣在某種程度上吸收了這些問題,使主人翁的失敗得以被理解為一種普遍的人生困境。
然而,科舉並不只是過去的官僚制度,它同時也攜帶著一些當代社會反而逐漸失落的社會關係。劇中的債務問題就是一個例子。演出透過誇張、滑稽的表演方式凸顯將討債者的勢利,但若放回傳統鄉里社會來看,書生能夠十年不事生產,本身就意味著有某種鄰里、親族或地方網絡在支撐他的生活。債主不只是來算清欠賬,他們長期參與了書生的人生計畫。換言之,書生的失敗不只是個人的失敗,也代表一整個地方社會投資失敗。這提出了有別於當代個人主義的失敗結構,在這裡失敗同時牽動個人與共同體,個體處境是與地方網絡緊密相連的。
《天堂客棧》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沒有完全展開科舉所攜帶的社會想像。演出似乎同時站在兩個方向之間:一方面,它選擇了具傳統色彩的背景,彷彿帶有某種推廣文化、保存傳統的教育意圖;另一方面,它又將故事收束到個人生命價值的領悟,使科舉制度、鄉里關係、債務與人情網絡本身都讓位給主人翁的心境轉折。
《豆花公劇場版—拍斷手骨顛倒勇》多重宇宙的世界建構
相較於早期作品《天堂客棧》,《豆花公劇場版—拍斷手骨顛倒勇》(以下簡稱《豆花公劇場版》)展現出較為內斂且完整的媒介整合能力。豆花公在平行世界間移動,比較各種人生版本。多重宇宙的設定讓各類風格合理共存,不同媒介負責生成不同世界。例如,紙偶的登場標示了新的世界規則;高科技實驗室透過藍色燈光與水晶音效建立了詭譎的氛圍;地牢與末日世界則透過不同的舞台層次與視覺風格被區分。換言之,觀眾透過不同媒介形式辨認世界,媒介在這裡是世界建構工具。

豆花公劇場版-拍斷手骨顛倒勇(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豆花公劇場版》的平行宇宙展示不同形式的失敗。瘋狂博士實驗失敗了,另一個宇宙裡博士實驗成功但家庭失和;江湖不老奇俠救了一個人卻無法拯救他的人生;豆花公的平凡人生看似不起眼,反而是最穩定、沒有遺憾的生活。《豆花公劇場版》並非借用美國流行文化的多重宇宙來替布袋戲「現代化」,而是將世界觀技術融合布袋戲原本就擅長的異世界敘事中。多重宇宙在這裡轉化為一台「比較機器」,服務於失敗經驗的展示與對照。失敗作為不同宇宙共享的存在條件,沒有任何世界能夠徹底迴避失敗,角色必須在不同宇宙之間穿梭,觀看各種版本的人生。失敗成為不同世界彼此連結的組織原理。
然而,故事最後仍回到放下執念、接受遺憾與珍惜眼前生活等生命教育命題。角色們理解成功未必帶來絕對的幸福,並意識到要珍惜眼前所擁有的生活。多重宇宙擴大了失敗的樣態,失敗獲得更多版本與更多面向,但生產失敗的社會機制卻被縮小了,人生留下遺憾被構想為普遍的人類處境。
製造答案與生成世界
《天堂客棧》將失敗視為需要被敘事修復的生命困境,並相信故事,以及說故事本身能替失敗找到答案,因此不同媒介都共同服務於解釋與療癒。《豆花公劇場版》則將失敗視為不同人生版本無法消除的存在條件,只能在不同可能性之間對照與再詮釋。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然而兩者最終都通往相似的情感出口:接受遺憾、珍惜當下、重新出發。以普世情感為號召的敘事策略,確實提升了作品的可親近性與跨世代溝通能力。但那些塑造成功標準、競爭秩序與評價機制的社會條件,都被排除在演出所關注的生命教育之外。或許這是布袋戲IP宇宙值得持續追問之處:在療癒與和解之外,失敗是否可能成為重新思考社會關係與價值體系的入口,仍有待未來作品繼續開展。
《天堂客棧》
演出|義興閣掌中劇團
時間|2026/05/23 14:30
地點|臺南市吳園藝文中心公會堂
《豆花公劇場版-拍斷手骨顛倒勇》
演出|義興閣掌中劇團
時間|2025/09/20 14:30
地點|臺南市吳園藝文中心公會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