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欲不止,輪迴無盡《美人蛇》
10月
31
2016
美人蛇(創舞極致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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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瑋瑩(特約評論人)

同性相戀的議題與法律上延伸的問題儘管在台灣社會已成為日常爭論的話題,然而此議題在舞蹈藝術界卻很少被碰觸。弔詭的是,不論在國內外,同志情誼的現象長久以來生存於舞蹈圈,是圈內大家八卦的話題。創舞極致以非舞蹈藝術界主流團體的位置展演《美人蛇》舞劇,稍微填補了舞蹈劇場極少處理此議題的現象。《美人蛇》以肚皮舞(又稱東方舞)【1】為動作基底,挪用並融合了現代、爵士舞的動作質感,以及中國民間舞的影子。此舞劇的趣味在於其借用了民間故事《白蛇傳》的人妖之戀,再加以性別上的顛覆改編,使得劇情更具社會現實關懷。

《白蛇傳》的鬼怪法術、輪迴宿命、情與理之難題的交織,使其故事不但吸引人,也留下深刻人生哲學之探問。此故事被搬演了無數次,在舞蹈界也立下名留歷史的經典,例如1975年雲門融合中西舞蹈技術且人物性格經過改編的《白蛇傳》。倘若四十年前在雲門的《白蛇傳》中,青蛇得以不顧身為奴僕與白蛇相爭許仙;那麼今日創舞極致的《美人蛇》更透過主僕位階、性別扮演、同性相戀、情理相纏的重疊關係將不朽傳奇《白蛇傳》巧妙的改編。

《美人蛇》的劇情架構是,身為奴僕的青蛇(女身)暗戀著主人白蛇(女身),但是白蛇與許仙互愛,而許仙竟是女身。青蛇惡狠狠地揭露了女身的許仙,這卻讓無法接受眼前事實的白蛇歇斯底里。而法海(男身)不經意地揭露了女身的許仙,竟然無法克制地愛上許仙。在這場多重的愛戀關係中,沒有誰得到真愛,是非對錯也難以捨情究理的判斷。同性愛戀本身美好,但受到社會規約內化的白蛇無法相信自己竟會愛上同性而發狂豪叫。而青蛇守護著白蛇甘願為白蛇做牛做馬,不是因為主僕的身份與義務,而是因為愛戀產生的獨占才願意犧牲。青蛇的犧牲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情慾與佔有慾,這是一種付出與佔有的交換。高僧法海為了女身的許仙卻亂了法理、違反誡律,他在情與法之間掙扎乃至墮落。這一切歸咎於以中性顯身的許仙。許仙周旋於白蛇、青蛇、法海之間,愛她的白蛇發狂、法海心碎,青蛇想致她於死地。然而,許仙有錯嗎?還是一切只能歸咎於生生世世在輪迴中所種下的、斬不斷理還亂的前因?這舞劇沒給解答,結局用了四個定格畫面回顧劇中角色間之關係。一明一滅的定格畫面瞬間即逝,也像似生命輪轉剎那即滅的隱喻。真愛難尋,相守更難,雖然一切倏忽即逝,但情與慾卻如刀割引人發狂,乃至生生世世必須輪轉於貪愛與嗔恚的慾火中。

《美人蛇》除了劇情複雜,舞蹈動作設計、畫面編排也有異於只是炫技的肚皮舞表演。為了凸顯各角色的性格,肚皮舞特色動作(如臀胸部位的抖動和扭繞)並不適用於法海和許仙。法海由身材高大的男舞者扮演,邁著穩定步伐以微慢的手臂動作表現,配合天幕上偌大太陽的投影,像似探訪世間的高人。此段獨舞在結束之際有短暫的急速臀腹抖動的動作,然而在法海穩定正直的上半身姿態與面部表情和寬大的白長袍下,這個動作卻一點也沒有肚皮舞常帶給人賣弄性感的刻板印象,反倒有一種源出於深層情緒騷動的不安感。此意象也發生在許仙的動作設計上。表演許仙的舞者,同時也是編舞者郭盈伶是舞蹈科班出身,因此許仙的動作能自在的穿梭在現代舞與肚皮舞的力道使用與動作技術上,表現出許仙在此劇中借酒澆愁的沒落性格。在許仙中東風格的寬大衣袍下,臀腹抖動則隨著劇情的變化有時傳達本能性的愉悅興奮,有時則表現強烈的哀傷苦楚。於是,肚皮舞的經典臀腹抖動在不同舞台元素的聚合下,呈現差異性的意涵,而此卻更凸顯舞動臀腹部位可能併發出的強大原始情感爆發力,彰顯了各角色深層強烈、無法抑制的情慾與妒火。這也是為什麼此次以肚皮舞為動作基底的演出能適切的表現出改編過的《白蛇傳》的原因。

休閒舞蹈、商業舞蹈、高蹈的劇場舞蹈藝術於今日有邊界日益模糊的趨向,《美人蛇》是其中一例。此舞劇使肚皮舞由健身瘦身、商業演出、競技比賽的場域逐漸往劇場創作的方向發展,開拓劇場演出的可能性。以專業高標的眼光而論,《美人蛇》的製作仍有進步的空間,特別是群舞舞者動作掌握的精準度,但此並沒有抹去將肚皮舞提升到劇場創作的可能性、豐富性,與可能開展的身體文化、性/別和歷史社會議題的舞蹈論述

註釋

1、肚皮舞,一般認為是起源自中東、中亞、埃及的古老傳统舞蹈,今日台灣所見的肚皮舞實作與展演則是經過中西方參與者長時間根據不同的目的與個人特色投入創新的結果,而此舞種的演變也持續在跨文化的交流過程轉變中。概括的說,台灣肚皮舞動作特色是以臀腹、胸部等上半身抖動、繞扭為基礎,加上原地繞圈與甩髮動作。

《美人蛇》

演出|創舞極致
時間|2016/10/16 15:00
地點|高雄市三民圖書館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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