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述的退場《渴求》
5月
21
2014
渴求(愛慕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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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子婷(社會人士)

繼2013年在南風劇團主辦之讀劇展活動,以讀劇形式展演《4.48精神崩潰》(4.48 Psychosis)後,導演宋淑明為新成立的《愛慕劇團》所選擇的處女作,同樣是出自莎拉.肯恩(Sarah Kane)的劇作《Crave渴求》。

本次製作縮減台詞、將角色調整為三名,舞台設置極其精簡,除了一黑色長條cube、一面鏡子外沒有更多裝設,台詞與台詞之間拖沓的停頓和沉默恰好留下足夠的空間,穿插其中的是不佔物理空間的燈光、音效及影像(投影),以及角色間的張力。

三名角色時而分站舞台一隅、時而緊密相依,指責彼此、譴責自身,有時語言卻遠遠地相對發散而去,毫無交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台詞、幾近全空的舞台,角色關係和空間狀態都對觀者開放,觀眾對戲劇的想像也遭受挑戰。藉「我懷孕了」、「我是那種大家總要問那女人是誰的女人」等台詞將蓄鬍、體態陽剛的演員偉凱也置入陰性的語境,體型壯碩的文豪在演出中幾乎都將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蜷曲身體,施展不開的肢體讓人感到無所適從;而將臉龐塗白如能面一般的羽伶,則在現身舞台時已然宣告自身的虛幻性,卻敘述著「我不要六十歲時住在單身雅房,害怕付不出賬單而不敢開冷氣」、「沒有午後住在旅館房間的信用卡帳單,沒有昂貴珠寶的收據,沒有打到家裡又不出聲就掛斷的電話。」等「現實」情境。

種種衝突感進一步拉扯著觀眾跳脫於語言和劇情邏輯之外的場域,得以從中感受:如此與他人、與自身衝突不斷的情境,似乎正如每個人與他人相會分離、產生衝突,也與自己產生衝突的現實生活。結尾時演員被放置回原始的位置,兩盞聚光燈從頭頂照下,角色歷經痙孿、吶喊、情緒宣洩及自白後,似乎也回歸到了「原位」。彷彿來自導演的訊息:本次演出無意指導、亦無意批判。這可能開闢了對觀者而言原本不存在的空間,生產了一次的對話甚至討論,但在交手過後,個人仍需「回歸」個人獨有的生活、困境,以及傷口。

自《驚爆》在戲劇界投下震撼彈以來,歷經《菲德拉之愛》、《滌淨》,莎拉.肯恩在《渴求》的創作上更進一步地捨棄了戲劇結構以及語言邏輯,全劇由A、B、C、M四名角色交錯發聲,以純然台詞的形式建構劇本,已經是對台詞、舞台指示需求與否提出的挑戰。台詞之間沒有明確因果關聯,卻都環繞著欲求不得的傷感,則透露出肯恩一貫的主題:展示傷口。

劇作家的「展示」不為了徵求認同,亦不為博取同情,僅僅將被排除在現有語境之下、認知之外的樣貌陳列在觀者面前。卸除語言和邏輯的框架後,剩餘的便是人類的共通之處:慾望。《渴求》透過展示對撫慰、痊癒,以及愛的渴望,同時展示了傷口。渴望而「如何能得」,則正是將文本轉化為演出之創作者得以著墨之處。

宋淑明在本次製作中對台詞的處理得宜,圈劃出特殊的空間,亦不對戀童癖、從強暴中得到高潮等自白進行任何道德評判,讓同情無機可趁。《Crave渴求》所做的並非一再地在傷口和導致傷口的原因上畫重點,僅僅是退讓出空間,不對感受經驗設限,使觀者的個人生命經驗能夠自由地和劇中情感產生連結與對話。

創作者意圖透過戲表達苦思而出的詮釋、觀眾也習於從作品中找出答案或出路的此刻,或許《Crave渴求》供給的正是另一種「沒有答案」的形式:表述退場,空間開放。無以名狀的傷口得到被看見和展開的機會,也才有得到撫慰和療癒的可能。

《渴求》

演出|愛慕劇團
時間|2014/05/03 19:30
地點|高雄駁二正港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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