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迴屈讓之間《李白》
2月
28
2012
李白(2012北京文化週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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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慧玲

暌違多年之後,中國最響亮的戲劇藝術殿堂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帶來《李白》。這齣戲首演於1991年,冰封逾十年,2004年才得重見舞台,名列經典系列,今年(2012)北京人藝將輝煌慶祝創院第六十年,一系列經典在首都劇場將輪番登場,台灣觀眾或許無緣得見,此際由於大陸近年強力輸出的文化「大交流」策略,得以同品經典芳韻,毋寧也是交流之幸。

《李白》出自名劇作家郭啟宏之手,所描繪的李白並非庶民百姓熟知的縱浪江湖、任俠豪邁的「詩仙」、「酒仙」、「謫仙」形象;相反地,卻是一位「仕而不能,隱又不甘」,「在仕與隱,兼濟與獨善之間徘徊,藐視權位,又熱中功名;既有傲骨,也有媚態」(編劇語)的李白。這般的人物造像自然有著編劇刻意的選擇,一說還真,劇作家採用了郭沫若評析的詩人生平觀點,還原其「俗」性,再者,歷史劇不脫托古喻今,同為文人,劇作家對文人浮棲於宦海的寄寓與同情,通篇曉然。郭啟宏嘗言,這戲本為人藝老藝術家于是之寫,于是之的文質與清雋,扮演李白當是不二人選,隨後雖由當年年方三十八的濮存昕接下重任,濮的書生氣質、逸俊神采,也彷若詩仙,終也不負重望,因此劇獲得大獎。

距首演已二十一年,即使時光逆回,《李白》與台灣少數得見的人藝作品仍有著不小差距,詩文氣韻深厚其一,寫意造境空靈其二,人物的形象背景與導演採擷的舞台場景、空景意趣手法,是風格有別的主因。或許我們對人藝的眾多作品知之甚少,但過往京味兒、寫實主義的風格印象,在《李白》裡不存不用,靠向戲曲的書寫風格,成就了《李白》敘事與抒情並置的高雅風韻。多長了二十歲的濮存昕演年紀相彷的李白,第一時間出場亮相,腆著大肚,微醺醉態,神態自若,令人拍案叫好。而全體演員皆不帶麥克風,嗓音平穩穿透,更只能佩服。

郭啟宏的古典文學底蘊深厚,全劇文辭飽滿,意韻綿長。觀戲時,聯想起莎士比亞的韻文詩,果真劇作家本人也確實曾做如是想;另一浮翩之想,則是酒中之人,如台灣文壇著名的「酒黨」,也多少像李白既是才氣傲視,又不免混沌世俗,形象儼然。或許,古代文人「學而仕」是必然,勾描文人與政治遭逢的榮寵貶抑,正是《李白》的主要戲劇脈絡,李白擺盪於出世與入世之間,對照官場的虛偽與勢力,晚年浮浮沈沈,照見的不僅是李白「畢竟不是官場中人啊」,而是無法自明的警醒。為了凸顯對比,劇作家讓妻室宗氏、道友吳筠扮演勸說角色,前者明喻家之安頓,後者借喻生命選擇,兩邊力量拉扯,終究改變不了李白「報國」念頭。這樣的李白真是寫盡了其反面性格,但李白的萬丈詩情呢?

劇中唯一一段讓觀眾憶起熟知的李白,僅在他仰天長吟「朝辭白帝彩雲間……」瞬間,彌補了詩人形象。《李白》刻意往暗處挖掘的結果,捨棄了更多清風明月、灑拓自在的詩人另一面。得失並非絕對,但劇作家可以為勾掘政治之惡,鋪陳了一堆官場之人,並用了相當高明的對白、情節,讓人物精彩浮現,反而李白多少是單一面地求官求仕,藉主人翁之口說出的最利索批判就只一句「混賬東西!在官場裡混的人,狗改不了吃屎!」這樣的舉重若輕,不著力批判政治,迂迴屈讓,文學藝術性靈之美也只能嗟嘆,卻無力反駁了。

《李白》

演出|北京人民藝術劇院
時間|2012/02/23 19:30
地點|台北市國父紀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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