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音樂劇場《時先生與他的情人》
12月
01
2015
時先生與他的情人(小城實驗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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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文(特約評論人)

——國家,什麼時候成為了我們的慾望?

台北城市空間,澳門來的劇團,發生在北京的故事,用普通話和中文字幕,一架鋼琴及一台敲擊樂琴和兩名男演員,猶如室內樂共同訴說的音樂劇場。形式如其內容般擁有多種類型,可又不等於任何一種類型;觀眾因此無法輕易決定框架,不斷調整閱聽焦點的過程,好像也走了一場75分鐘與創作者亦步亦趨的探戈,是一個迷人的觀演經驗。

非典型表演空間,尺寸是小劇場,演員一舉手一投足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牽動著觀眾的呼吸那種。兩台琴就佔去後面半台空間,編制雖然簡單,但聽覺的豐富性有如一場音樂會,絕非為劇情配樂或歌曲伴奏的配角;由作曲家、音樂總監兼鋼琴演奏楊光奇親自坐鎮現場。

故事脫胎自上世紀末黃哲倫的劇作《蝴蝶君》(M Butterfly),後者又假借上世紀初普契尼(Giacomo Puccini)的歌劇《蝴蝶夫人》(Madama Butterfly)。從異國癡情苦戀轉喻為同性戀故事,這一版又能翻轉出何新意?誠如編劇黃庭熾自陳:「洩密、叛國、文化差異、性別錯認……看來他(黃哲倫)已經說得夠好了,我們還有什麼不滿呢?」【1】。此版溯其原型人物——法國駐華外交官布林西科和京劇演員時佩璞(劇名由他而來);無意延衍更多故事細節另組完整故事,全劇就像兩人的呈堂證供,做七場有關扮演、謊言、幻覺(包括愛的幻覺、國家的幻覺、性別的幻覺)、徒勞等深層意涵的辯證。

辯證性的台詞猶如話劇,毫無遷就一般音樂劇偏向抒情詠嘆、講究押韻的歌詞寫法(幸好有字幕作為輔助)。演員也沒有依循音樂調性表現某種設定的聲音質感,而完全從角色出發:飾演時先生的鄭君熾,因身為京劇乾旦,遂挪借類似戲曲發聲方式,無論說話或唱曲,聲調悠緩陰柔,風情款款。飾演布林西科的黃栢豪,發聲方式游移於聲樂、音樂劇與流行歌曲之間,較為粗放,與其角色形象——從小夢想與一漂亮女孩結婚的男同性戀——也匹配得過。結婚二十年而渾然無覺枕邊人為男兒身的奇詭,是社會新聞的焦點,也成了戲劇家的書寫重心。因這錯認正足以象徵情慾、夢想、性別、國家、自我認同的虛妄性,每每以內心的渴望代位現實。如今編劇又新抹上一層漆——表演藝術的虛妄。時佩璞之所以能完美地演繹女人,正因為有布林西科這個完美的舞台。這種對表演自身的辯證,使得近在眼前的演員獨白顯得真偽沒辯。當他們扮演舊故事裡的角色時同時亦辯證著身於今天的自己;並且映射出現代人的處境——人人透過扮演,窺見自我的幻影。

自始懸掛於衣架的青衣繡服,成為時先生與他的情人心中共同締結的完美幻影的象徵。這齣有音樂但不是音樂劇、有劇情但不是情節劇的戲,聰明地定位為「音樂劇場」,是齣音樂與劇場分庭抗禮的戲。據說邀請編劇寫劇本時,亦完全不要求編劇考量音樂,如此更像把「文本」原原本本搬上舞台,「不入口即化」反成特色。這種各自為主體的跨界性,有點像室內樂的概念,音樂、文本、表演者、場面調度(應歸功於導演譚智泉),四種創作各自獨立又達成和諧。

這或許正是這戲「非典型」的由來。澳門如同台灣處於中國邊緣、經歷過漫長殖民歷史、也面對新世紀自我認同的問題。這部戲給我的感動來自一種對「實驗」的不貪功,對「美學」的不躁進,從現有而熟悉的藝術「典型」,一點一點地錯位開來、脫離窠臼、延展潛力、探掘深度,因此累積自己的風格。從2013年試演至今,雖在不同的華文城市巡演,但沒有追求規模的長大,反因主創者一再聚首而精進創作(劇本已經到第四版)。看似溫文優雅,卻自有一股敢於做夢的銳意。

註釋

1、見節目單。

《時先生與他的情人》

演出|小城實驗劇團
時間|2015/11/22 19:30
地點|Boven雜誌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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