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他人之痛,參訪自仇之恨的學習講堂《共同境地》

王寶祥 (特約評論人)

戲劇
2016-09-26
演出
馬克西姆.高爾基劇院(德國)
時間
2016/09/23 19:30
地點
台北市城市舞台

《共同境地》的唯一道具:積木塊,可以堆疊成眾人共享的建築樓台,亦可拆卸成個人獨霸的發言平台,猶如地質學的板塊構造(plate tectonics),受外力推擠,合有時,分亦有時,端賴外在作用力。讓劇中劇的演員(似乎也源自自身經歷)分享「共同境地」的是戰爭,而擠壓彼此溝通空間,迫使板塊游移的也同樣是戰爭。然人類之可貴在於,不同於自然現象,吾人具創造現象的自主性,可抵禦外力的推擠拆散,開發分享的平台。但這得靠大量理性挹注,無奈戰爭乃理性之敵,尤其慘烈如九十年代的波士尼亞戰爭,擄掠姦殺,無惡不作,令當事人難以理性面對,亦可理解。

具聚合或解散雙重特質的積木塊作為巴爾幹半島化(Balkanization)的裂解象徵似乎再明顯不過,而此劇又開宗明義以「共同境地」作為相當說教的標題。其實主要以德語發音的德國劇團,刻意僅用英語 common ground作為劇名,顯然意在訴諸普世性。英文原名其實主要意思是「相通點」,尤其暗示即使不同理念或立場皆能同意或達成共識之處。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算是《共同境地》揭櫫的目標源頭:以理性為基礎,企圖超克差異與歧見,尋求互相諒解的共通性。然而也如同舞台上四散的積木塊,劇中的以色列導演率領出生於巴爾幹的演員到波士尼亞現場展開一場凝聚共識的懷舊之旅,卻也牽動懷恨之旅。

兩位在戰時處於敵對族群,塞爾維亞與波士尼亞的移民第二代女演員,在柏林劇團相遇,透過彼此對話自由交錯向觀眾旁白(aside),充分表達兩人在理性層面明瞭應該一笑泯恩仇,但談和解又太沉重;因為不但情感本能抗拒,且誠如女演員所說:她的身體依舊是戰場。柏林的高爾基劇團延續布萊希特柏林劇集 (Berliner Ensemble)的史詩劇場傳統,似乎大可挪用觀念藝術家克魯格(Barbara Kruger)的拼貼名言「你的身體就是戰場」(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作為背景屏幕,但卻沒有,當然也不盡合適:這戰場不只是女性主義與父權性別宰制鬥爭場域的隱喻,而幾乎是明喻:表明族群標籤就等同烙印敵友印記,如作戰狀態般,身不由己地驅策彼此朝向共同境地的兩造極端推移。同情敵人似乎就是不原諒自己。

身體不但是內心天人交戰須堅持或該放下的戰場,亦是表皮佈滿政治印記標籤的戰場,更有女演員所謂的戰場本質論:血液中根本已淌流著戰爭,這是血仇的記憶,也是父母的傳承。這點其實才是《共同境地》處理戰爭題材的最大特點:主角並非戰爭的最直接參與者,而是藉由戰時年幼懵懂,或已逃離家園的德國移民第二代,來面對戰爭的記憶;所受的磨難並非血淋淋的直接創傷 (trauma),而是倖存者糾結著貼近卻又陌生,想處理卻又逃避的矛盾掙扎。本劇最大的戲劇衝突,與其說是與敵國的仇家不共戴天,還不如說是與內心的敵人勢不兩立;憎恨敵人固然強烈,其實憎恨自己的愧疚感更加磨人。自仇心態(self-loathing)不但是導演 Yael Ronen出身的猶太裔背景在十九世紀末,隨著反猶意識 (anti-Semitism)高漲而特別強烈,在二次大戰後的德國也是格外分明。而一如巴爾幹半島,兩者皆根植於族群排外與戰爭創傷,這種愧疚的自仇心態似乎在賽族男演員特別強烈。尤其最後的告解獨白,等到眾人離去時才進行,一方面嫌棄自己,家人被北約盟軍轟炸慘死,他卻在德航逍遙當空少;另一方面更嫌棄家人留給自己無法抹滅的塞爾維亞族裔的背景,讓他在德國背負屠夫加害者的罪名,遭人議論指點。他自認無辜背負原罪,卻又對家族滿懷愧疚,掙扎情緒充分體現在獨自對影格鬥,一邊口頭發牢騷,書空咄咄;一邊肢體求發洩,拳拳相逼。

這場相當令人撼動的一場戲為何卻是獨腳戲?為何以尋求共同點為出發點的戰爭之旅,在集體對話溝通,情緒交流抒發之餘,除了部分達成的和解,例如兩位女演員,但在塞爾維亞族裔的男演員身上,看見的多屬不想與他人分享的旁白或是獨白?僅有釋放,卻無釋懷?當然問題都出在賽族背負戰犯的標籤上,第二代必須背負戰犯原罪嗎?何況又非只有賽族被歸類為侵略者。其實作為局外人,吾人須認清,波士尼亞戰爭視塞爾維亞為主要戰爭加害者,蓋棺論定的主要為西歐美國主流媒體,但此非一言堂的單一論述。歐洲智識界,光是在戲劇方面就有德國的彼得漢克(Peter Handke),及英國的品特(Harold Pinter)站在賽國一方批判。【1】

因而我們可以顯然政治不正確,甚至不太上道地質問:獨白與旁白,代表的是因羞愧的自我審查而噤聲,還是被集體「我們」的壓力排擠而封口?對照於前一場,全劇花相當多篇幅的聆聽強暴受害者兼運動者的演說,雙重呈現著背景裡的紀錄片段紀實,及前台演員演繹的腳色。但演講不放送原聲,僅透過翻譯,刻意抽離傳統訴求煽動悲情,加碼再現戰爭殘酷的模式;【2】而在布萊希特式的「學習劇」(Lehrstücke)的史詩講堂中,台上的演員,一如台下的觀眾,均為學習者,就像劇中除了以色列導演以外,另一位相對「客觀者」:連外星人的存否都實事求是的德國男,都要學習等距觀察他人之痛,覺知即使是受害當事人第一人稱的創傷敘述,也都是經由語言文字過濾處理的「報導」,除了用心體會,還要動腦批判。即便拜訪的是自家人的墳塋,都只是路過參訪創傷的過客;即使演的是親身經歷,演員的體現依舊是演繹;呈現式,而非再現式的「翻譯」。面對戰爭痛到讓人失去理智覺知,報導式的理性才是反省戰爭的共同境地。

註釋
1、此外,聲援塞爾維亞,甚至被許多人視為殺人魔的前南斯拉夫總統米羅賽維奇(Milosevic)的還有法國猶太哲學家芬可克勞(Alain Finkielkraut)。
2、波士尼亞電影導演在柏林影展摘下金熊獎的《旅行之歌》(Grbavica, 2006)以傳統戲劇手法,擠壓殘酷強姦秘密到最後才揭露,戲劇性衝擊強,是為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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