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的政治隱喻《你好,瘋子!》
11月
01
2016
你好,瘋子!(胡福財 攝,廣藝津津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849次瀏覽
汪俊彥(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正常人無端進了瘋人院之後,如何證明自己不是瘋子?編導饒曉志設計了七個彼此陌生的成年人,醒來之後莫名發現自己置身精神病院,於是開始想盡一切辦法離開。如果精神病院的用意在於矯正精神失常,那只有證明自己精神無誤,才是離開病院的唯一途徑。劇情的問題意識設定得非常有意思,一開始就引起觀眾高度好奇;其進行的軸線亦相當清楚,透過定義明確的角色安排,觀眾自始就等著編導如何演繹問題意識,接著拆解「瘋子」,最後如何找到出院的路。一齣觀眾都已經接受問題發端,也可能早可以猜測結局的戲,要靠什麼抓緊觀眾兩小時的注意力?我想一則是精準的角色設定與演員表演的功力,另一則是在拆解的過程中,事件本身可以不斷引起共鳴、提供餘味,於是看到編導的實力。

劇中七位角色一共安排了律師、司機、醫生、歷史老師、記者、公關經理、銀行職員,編劇細緻地照顧了每一個角色的完整性,每個角色都指射了其社會功能與造成的社會問題。雖然角色很清楚設計服務劇本,少了一點角色間彼此的自然關係與發展;但也是如此,劇本作為隱喻的目的相當直接,每一個角色都為了回應某種目的而來。就角色的目的性而言,這種設計有點類似歐洲十五、十六世紀的道德劇,只是饒曉志更精準地針對當下中國社會而設計。換句話說,饒曉志將每一個角色都踩在改革開放後當代中國的脈動上,或者希望透過其角色所代表的職業達成他寓言目的,又或者角色被職業的預設帶到不知何處,但可以確定的是,沒有人能置身事外於這個社會與歷史空間。七位演員在身法、眼神、聲情、舞蹈、走位所形成的張力、以舞台空間的配置呈現強弱、疏遠等,都看到舞台上的演員如何可以在幾乎兩小時不下場、不換場的高強度壓力下,毫無冷場而全神貫注地推演劇情的進度。七位演員大量的台詞與其中隱含高度複雜的邏輯論理,都擺明挑戰演員的口條與思維間高度搭配與運作;演員間的默契與協調,整場幾乎不見差錯。原以為是這些演員早已千錘百煉的合作無間,但在演後座談中,才聽導演提到,這七位演員又分屬不同城市,這是第一次以各自的角色,在臺灣合作演出《你好,瘋子!》;依賴的是抵台後,即刻進入不見天日的排練,才能確保演出品質。

如何在事件上不斷引起觀眾共鳴,即使角色與事件本身看似具有某種現代社會的通性,但真正精彩之處還是在於饒曉志以精神病院的寓言,曖昧暗示了當代中國、 歷史老師、少數民族司機、評書、最高權力機構委員會、義勇軍進行曲、唯物辯證法等。在否認自己是精神病患的過程中,當代中國以及中國如何變成這個模樣的議題不斷被帶出,這方面嚴厲批判了當代中國的難堪;但還非僅如此,另一段以承認失常換得認可正常的設計,角色又以所有對自己的否定,期待換來出院的機會;那麼那些親身經歷的故事、那些痛過、苦過的記憶,究竟還算不算數?至此,饒曉志以正反的辯證堆疊起劇情、情緒與問題的高點。

結尾之前,饒曉志帶出了一段巧妙且令人驚嘆的設計:聖經約伯記。精神病院院長自始就以近似上帝的位置與口吻,從不露臉但以其絕對意志,想施以電擊就電擊、想強迫餵藥就餵藥;眾人毫無抵抗能力,只能順從。正如聖經中的約伯一般,絕對信仰上帝,就是唯一的救贖。精神病院隱喻的當代中國,聽命的是哪個形象再現的上帝?是資本、是共產黨、是否定的記憶、是扭曲的報導、八面玲瓏的公關,還是憤怒?正當這個院長的絕對意志幾乎將劇情導向唯心主義的結論時,饒曉志以院長的口吻點醒了約伯記與當代中國被忽略的切面:約伯的獻祭。無論約伯是不是最後得到救贖,是不是由上帝恢復了約伯所有的犧牲,但重點是:有人獻祭了。這一個提醒,將原本幾乎在精神病院(當代中國)裡以院長旨意推敲出院可能的唯心論,轉折至歷史現實:那些最後得到的救贖,都是因為太多無名而且已被忘記的獻祭,才換來可能的「出院」,換得今天的存在。換句話說,出院,回到正常,根本血跡斑斑。

如何不說教卻又呈現高度自省,如何演員提供精彩表演卻又不失嚴肅,令人動容卻毫不濫情,《你好,瘋子!》給了一個絕佳的示範,也提供一則當代中國青年編導視野與處理細節的洗鍊之展現。

《你好,瘋子!》

演出|饒曉志戲劇工作室
時間|2016/10/16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