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的技術《動態的夥伴關係—舞蹈構成工作坊》
11月
25
2016
舞蹈構成工作坊(臺北藝術節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46次瀏覽

葛雷格.倫恩(Gregor Runge)

工作坊時間:2016/10/11~13

工作坊地點:文山劇場

公開演講:2016/10/15 15:00

文 陳代樾(專案評論人)

在台灣的表演藝術環境,戲劇顧問似乎還是個新鮮的概念,更不用說舞蹈構成這樣令人匪解的職稱(以下簡稱顧問)。台北藝術節邀請德國布萊梅市立劇院的戲劇顧問Gregor來台灣帶領《動態的夥伴關係—舞蹈構成工作坊》【1】,徵選十位編舞者與十位顧問,在一對一配對的過程中實際操演,試著釐清顧問的角色與工作方法。也許因為顧問時常因外部環境而定義,討論的過程並非能提供單一清楚的解答,時常需要回歸個案,關乎個人在特定時空當下的選擇。因此我覺得從「顧問需要具備什麼技術?」這樣實際的問題著手,或許能將抽象的概念化為思維的選擇或心態的調整,卻不失浮動的詮釋空間。

實務面來看,顧問必備的的技術可能與評論者、報導人、研究者的訓練相互重疊。舉例來說,顧問有時是第一個觀看作品並給予即時評論的角色,透過分析與歸納釐清作品元素間的關聯性,讓創作者預想作品可能如何被觀看與詮釋;有時是代表內部的報導者,透過文字或與語言搭起作品與觀眾間的橋樑,讓觀眾更容易與作品連結;有時則是長期陪伴創作的研究者,對於創作者過往的作品瞭若指掌,能在整體藝術生態中為創作者尋找定位。然而有別於種種既存的角色,顧問又有什麼獨特的地方?顧問的重要性在什麼樣的環境中才能突顯出來?

1. 提問的技術

Gregor非常重視藝術作品具有的「當代性」。他認為「當代不只是一種美學狀態,更是一種責任,一種持續提問的行動。」尤其在從穩定擺向混亂的年代,社會面臨極大的變遷和動盪,藝術可以是一個外於社會常規而存在的烏托邦,卻是或跳脫或映射現實的烏托邦。藝術創作為回應現實與虛構的複雜性,舞蹈因為有極大的開放性而顯得可貴,也是在這樣的脈絡中,舞蹈顧問的重要性才真正被凸顯出來。因此舞蹈顧問時常扮演提問的角色,製造問題,重新框架問題,可能偶爾解決問題,卻引發更多提問。然而透過問出關鍵的問題,創作可能連結到更大的社會群體,不只限於藝術圈內的對話。

顧問除需要理解當代現狀,也需要洞悉人性,不僅向外連結也向內挖掘。顧問的提問時常關注創作者的創作動機,如同心理醫生一般揭開語言邏輯往情感深處探勘,涉及創作者非常私密脆弱的內裏,若彼此的信任不足,則難免產生被侵犯的感覺,如同治療師給予慰藉是否也是顧問必備的一種技術呢?

2. 合作的技術

Gregor認為過程導向的創作(process led creation)將團隊中每個人的聲音納入作品中,比起成果導向的創作更容易與觀眾產生連結,在創作的實踐過程中提煉當代性。這意味著當代性不只是一種看待藝術創作的態度,也是藝術社群內部發展出的合作方法。然而接續的問題也許是:「什麼是合作?」「什麼條件讓合作能夠發生?」對我來說具啟發性的是對於合作的想像,集體創作的過程我們時常在尋找「共識」(consensus),卻因為思考方式與價值觀的歧異而難有交集。Gregor認為不一定要完全同意才能合作,「找到對的方式去不同意(finding the right way to disagree)」更可能激起創作的火花,因為相互不理解並非談話的結束而是開始。

實際情況也許是,顧問有時是鞏固團隊和諧的角色,也是衝突的製造者。不只是藝術家可能會受到顧問不留情面的批評,Gregor分享自己看到藝術家一再犯同樣的錯誤不願聽取建議時,那受傷的感覺也不亞於編舞者。然而如果害怕衝突,總是期待全身而退,卻可能讓創作沒有任何突破。也許最難的是將人與事分開,知道衝突在合作中的必要,在衝突產生之後依然能夠繼續合作。

3. 邁向未知的技術

Gregor曾經以考古學譬喻藝術創作的過程:「你知道要挖哪裡,卻不知道會挖出什麼,真的挖出來也可能無法定義。」用Meg Stuart的話來說則是:「像是走在沒有地圖的城市。」若說藝術創作是探索未知,走進重重迷霧的不會只有創作者一個人而已,顧問必須願意一同走進迷霧,又能跳出來釐清現狀,甚至指引方向。然而在習慣快速生產的當代社會,創作時程非常緊迫,如何放鬆走進無法掌控的未知,確信自己在一定的時間內能夠走出迷霧,不會越陷越深,除了個人的創造力與毅力,還需要一套系統化的工作程序,讓眾人之力能夠集結。

Gregor大致將創作區分為四個階段,前置的研究可能早在進排練場之前就開始,接著創作者依照初步構想進排練場實驗尋找元素。第二階段則是反省第一階段的成果,是否依循著原本設想的創作路徑,還是岔出一條新的可能性有待重新定義?第三階段將既有元素進一步的發展、刪減、增修,重新給予框架。最後一階段轉而對外則思考觀眾如何更完整的接收作品,關乎節目單的書寫、導聆與座談等周邊活動。也許一個好的顧問,除了廣博的知識與清晰的思考,亦需同理創作者邁向未知伴生的脆弱、坦露與惶恐。也許這麼想就不會這麼害怕:如果沒有犯錯,創作大概就有問題了。

4. 內外轉換的技術

如果硬是要區分舞蹈與戲劇顧問的差別,大概是舞蹈領域的顧問有可能被詢問是否需要身體經驗。Gregor從戲劇與文學背景介入舞蹈,沒有身體訓練或表演經驗,對他來說,顧問是站在圈外的圈內人(insider from the outside),這樣的位置讓他保持一定的距離,能夠及時回應並考慮各種可能性。然而,顧問與作品應該維持什麼樣的距離關係?有些顧問選擇站在圈外,譬如Pina Bousch的戲劇顧問Raimund Hoghe,就認為他自身作為他者的差異性是對Pina最大的貢獻。有些顧問選擇如人類學家在排練場深入了解創作的每一個細節。對我來說,創作方法的選用就決定了創作可能的走向,因此必須介入實作的技術細節才可能釐清創作的主軸。也許與作品的遠近關係是一種個人的選擇,更重要的是釐清自己適合工作方式,與藝術家期待顧問身處的位置,在之中取得動態平衡。

德國因為有完整的劇院體制,能夠讓陪伴創作的顧問角色得以存在並產生價值,不過就算在德國,對於經費短缺的獨立表演團體,也時常以顧問作為縮減編制的首要犧牲,或是與排練助理上演去留的競爭。在台灣,顧問的功能則時常由信任的師長好友代理,身為創作者作為顧問,如何不混入自己的主觀喜好是一個很難的挑戰。不過同樣問題對顧問也同樣成立,顧問是否能夠有其主觀的美學偏好,如何在主客觀間轉換?這可能又是另一組動態平衡的關係。

也許在眾多的提問之後,只有「去做」才能找到自己的答案。《動態的夥伴關係—舞蹈構成工作坊》只是開始,讓對這個新的職位有興趣的人聚集,相互討論。我希望在台灣能夠開始讓顧問的工作付諸實行,不只對創作過程有實際的助益,也讓藝術生態的分工機制更多元、更專業。

註釋

1、《動態的夥伴關係—舞蹈構成工作坊》活動網站http://www.taipeifestival.org/eventContent.aspx?EID=16

《動態的夥伴關係—舞蹈構成工作坊》

演出|
時間|
地點|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補助的初衷,是要為文化公共價值撐出空間。但當它成了唯一的航道,便失去了讓創作自由航行的可能。 我們需要的是另一種制度想像──一種願意長期共擔風險的補助機制、一種能讓藝術在市場之外存活的社會支持系統。
8月
29
2025
《紅妝舞韻》巧妙地透過「一人分飾多角」的「遊戲副本」框架,將歷代女性身體從規範、過渡到解放的歷程,以「緋」字串聯成華美且詩化的系列意象,藉由跨媒介、跨舞臺形式的實驗,讓觀眾在參與與遊戲感之中,以歷史與身體的感受,在水袖的柔韌、旗袍的曲線、國標舞的伸展之間,體驗歷史流動的女性姿態。
8月
27
2025
有別於ESG與SDGs永續發展目標在環境面引用各種檢測數值簡明易瞭的作為溝通渠道,文化藝術對外溝通時,需強調藝術以人為本的精神,著墨其所衍伸的價值和影響力,透過工具方法適度引導,讓參與者將藝文體驗當下的愉悅感、情感刺激或非自主性生理反應,體驗後的印象、反思和啟發等感受,以文字、圖像、聲音或肢體表達方式留下紀錄,刻畫記憶,創造共同回憶。從個人內在經驗的美感、幸福感和滿足感,轉化為企業理念認同、價值傳達、社群共識凝聚,進而促進公民參與、豐富社群生活和社會共榮,以表演藝術為媒介帶動企業永續發展。
8月
22
2025
透過聲響裝置、戲曲程式與手語語法的交織,《語言邊界》並未試圖修補語言的缺口,反而在斷裂處生成新的轉譯路徑,讓觀眾不再依賴「看懂什麼」的思維,而是進入「感受如何」的空間。
8月
13
2025
於是,回到何以辨識一項行動或作品是打造還是拆解文化體制之敘事的問題,或許其中一個核心區辨在於:如何安置那些被遺忘的?又如何記得?
5月
05
2025
「在內部」,台灣小劇場「運動」如果遺缺左翼(視角),運動性必然可疑,除非保守與排除是藝術及人類世界的未來。
4月
28
2025
癥結在於:當舞台上出現任何對地下黨人物的簡化、矯飾或情感濫用,倘若僅是調動觀眾惻隱之情而缺乏思辨深度之際,是否就必然被視為背離左翼,並遭扣上「右派」或為統治集團宣傳等保守主義帽子?
4月
21
2025
小鎮日落時分,圍繞著一座被各種物料折疊過的山,兩位樂手從敲奏大鼓到鳴擊不同刻紋的磁磚。楊祖垚的《索弗洛尼亞素描》取材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看不見的城市》中兩個半邊的城市,陳省聿則透過三頻道銀幕,回應與主旨有所呼應的自然/城市景觀——既是生機勃勃又是死氣沉沉,有的建設有的是毀壞,或是永恆塵埃落定或是隨時連根拔起。太陽墜下的最後一刻,倆人在大鼓上好不容易堆疊建立起聳高的積木,下一秒卻又在黑暗吞噬前被轟然推到落地。
3月
21
2025
看來《罪與罰》的文學身影在《內在的聲音》處處留跡,是後者在超驗上的對位法,包括神之有無,但我並不認為「界址創作」對imagine的懸欠得全然求助於文本探討或詮釋,反而這個字義的物質性才是,攸關如何將劇本的文字轉化劇場的重要「引子」(primer),因為幾乎所有的物質都跟它發生聯繫
3月
16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