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皇到國父的文化翻譯《TRANS 恍惚》
11月
30
2017
TRANS 恍惚(亞戲亞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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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智(專案評論人)

日前筆者曾就台北藝穗節中,亞戲亞推出別役實的《掛號》讀劇提出討論,思考亞戲亞推廣台日劇場交流,對於日本劇作翻譯所採取的策略。簡言之,在日文以及中文的雙版本對照之下,忠於原文的翻譯策略顯得頗為生硬。此次亞戲亞與亞細亞的骨聯合公演,改編日本劇作家鴻上尙史的《TRANS恍惚》,則走向在地化的改編路線,成果較《掛號》來得成熟,卻也突顯文化翻譯的困難。需先提及,據導演表示,本劇已刪去大半原著。筆者尙沒機會參照原作,對於改編創作也不是「原著派」,不太在意改編與原著間的優劣,傾向獨立討論本作。

《恍惚》為三個角色久別重逢又分崩離析的故事。三位原本是高中同學的友人,因為其中一人,作家阿仁的精神狀況開始出現問題,意外地再次重逢。在不知道自己是誰的精神療程裡,阿仁加上精神科醫師小紅、第三性公關三三,三個人彼此的回憶與當下的情感,幻覺與現實開始交錯,關係也由偶遇、加溫再到崩解。三百五十件白色衣物堆積而成的舞台景觀,加上敲門、踏地等聲響為主的音效,輔以變調的老歌,讓本劇在感官上有些許超現實的味道,呼應角色的內心狀態。演出的時空指涉皆由演員以舞蹈肢體動作配合衣服物件來表現,節奏縱然無法跟普遍日本現代劇場表演的語速相比,仍然算十分明快。如此的感官基調已經給觀眾足夠暗示,本劇無法完全套用現實的邏輯來理解。觀眾隨著劇情進展亦會發現,三位角色都有瘋狂的一面。劇末高速的角色扮演和互換則讓情況愈顯混亂,使人難以判斷,究竟當下觀看的是誰的瘋狂場景?

瘋狂在這般精神分裂的狀況裡,帶有高度的戲謔性,使得本劇觀賞上極為有趣。趣味是《恍惚》呈現的關鍵質感,尤其三三虎背雄腰的女裝嫵媚姿態,遊走在兩性的刻板形象之間,豐富的身體動作構成本劇最大的笑料來源。然而正是演員精準的形象切換,點出了《恍惚》在文化改編過程的深層挑戰:從不知道自己是誰出發,一切能乾淨切換的狀態與瘋狂並不相容,因而在「某些時刻」需要被排除。什麼意思?繼續從瘋狂談起。

觀眾看至劇末會發現,小紅可能也有精神分裂,精神科醫生只是她自己想像的人格。演出最後集中在阿仁與小紅彼此醫生和病人的人格互換上,演員的快速對戲,使得正常與瘋狂的分際難以辨識。角色恍惚,觀眾也恍惚。重點在於,三三幾乎被排除在這場瘋狂遊戲之外,只在劇末以醫生形象出現片刻,暗示與另兩人狀態類似。可是細看全劇鋪陳,三三的設定其實不太一樣。這角色愛恨分明,只有零跟一百,她的瘋狂(假使存在),起因也不像另兩位角色來自於個人認同,而是強烈的被否定感,那無法得到回報的愛情。就像那白色連身裝與面紗,讓人聯想到《哈姆雷》中的娥菲麗(Ophelia)。【1】換句話說,相較於阿仁與小紅,這名角色知道自己是誰。因此,三三在原本戲謔階段發揮了強大的戲劇效果,而在劇情進入激烈的認同混亂展演的「某些時刻」,就只能盡可能排除。

原劇中,作家的瘋狂是精神分裂式的,誤以為自己是日本天皇;改編仍然保留精神分裂的設定,但是阿仁轉而在原本人格與國父孫中山之間切換,由此帶出原劇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內在困境。是以在演後座談中,不只一位觀眾問起國族認同在本劇與原著之間的差異。編導的回應聽起來,大致為國父與台灣的想像連結其實缺乏歷史與現實基礎,某程度正好呼應台灣與中國之間複雜的政治情況。換言之,國父作為象徵符號與今日中國差不多,都承載了過多且說不清的意涵。

但是不可諱言,相較於天皇作為一種仍然實際存活的象徵,而在普遍日本人心中佔有現在式的特別地位,國父作為歷史遺產的文化轉譯代表,在大多台灣觀眾心中的連結確實較為薄弱。阿仁的國父所處的時空狀態,要反攻總統府,與三三假冒的太監的互動帶出的關係,不太是目前中國與台灣境況的指涉,而是二十世紀初中華民國與台灣的想像連結。正因為大半台灣人對於民國的理解只有教科書的表述程度,要深入思考民國到中國、台灣之間的歷史糾葛,並且討論其中的認同議題,自然顯得困難。這般基於教科書知識的展演只能成為觀眾發笑的主要源頭,卻無力對於在地的認同政治有更深入的討論。

《恍惚》瘋狂的狀態正建立在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前提下,進而轉變為去認同、去脈絡化的情感糾紛,能誘發觀眾的同情心,卻也失去引入政治歷史元素可能隱藏的批判力。台灣現今認同政治的混亂,對比國父地位的無法動搖,要如何能和歷史中的民國有連結,又要如何破除國族迷思,是難以回答的問題,恐怕在現實情境中尙無法妥善回應。從天皇到國父,《恍惚》的文化翻譯試圖處理原劇本想建立的主體形構的混亂與日本人天皇認同衰退間的關連,但是以國父入戲,召喚的反而是去歷史性的國族尷尬。不意外地,國父這個有強大個人認同的角色,跟三三一樣,比重在劇末同樣被淡化,讓觀眾聚焦在阿仁與小紅,醫生與病人的後設關係與認同混亂上。不論原著如何書寫,三三戲分的刪減、國父的退場,都顯示在台灣脈絡裡,要細談人的認同過程有多困難,不管這種認同是國族或是主體建構層次。是以《恍惚》充滿提問,卻是開放性提問。過於確定的認同元素只是戲劇性層次的迂迴手法,意識型態的處理則力有未逮,觀眾的疑惑也是合理反應。

註釋

1、採彭鏡禧的譯名。

《TRANS 恍惚》

演出|亞戲亞
時間|2017/11/23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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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物件擬人或擬聲等效果,大量的白色衣服用於扮演,也是景觀。除了「白」連結精神病院或蒼白的視覺印象,成堆的衣服也造成動作的困難,這樣大膽的嘗試要演員隨時保持警覺,在身體上尋求表演與當下的平衡。(楊欣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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