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乃文(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有一隻海豚游過,發現了這個人。他是誰?臉泡的好腫,既不掙扎,也不說話,因為他已經死了。
這個時候一陣騷動,一群大魷魚從海底經過,有一隻魷魚浮了上來。
魷魚說 該死的漁船,該死的人類。
海豚問 這個人你認識嗎?我正在找Davis,他不是Davis。
魷魚說 他是印尼的漁工Temy 你想知道他的故事嗎?
海豚說 好啊。
——宋云亨〈海上的人〉
《海上漂浮者》從2022桃園米倉劇場藝術節《自由的說書人》中的〈海上的人〉段落【1】擴展而成。捨棄原文本的寓言筆法,海豚、魷魚、幽靈船等比喻,集中在漁工Temy的工作處境。保留其中的王珂瑤說書人角色,加入現代舞者楊維真的身體敘事,並特邀印尼傳統舞者Anastasia Melati Listyorini豐富身體意象;由三位女性藝術家,為現實中幾乎全為男性的遠洋漁船勞動者完成一次陰性書寫。
臺灣自詡人權立國,常說「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然並非所有「人」都能進入「台灣人」的視域中,例如外國人勞動者(俗稱外籍勞工),便是其中一個隱形群;其中在遙遠的大海中從事捕撈作業的外籍漁工,更在國人視域之外。他們往往來自東南亞或中國,透過國際人力仲介公司上船,隨即與國籍複雜語言不通的陌生人,開啟長達數月的高壓、封閉、經常超時的工作旅程;當他們的權益受剝削或身心被凌虐時,置身一片汪洋,彷如司法管轄權的無人地帶,投訴無門是常態。因此遠洋漁船被稱為4D工作:骯髒(Dirt)、危險(Danger)、辛苦(Difficulty)、離家遠(Distance)。
劇場讓在社會的隱形族群顯身,重新進入人們的視野。國內早期接觸這類議題可見差事劇團的《海上旅館》(2001)。「海上旅館」原指外籍漁工停泊在國境邊緣的船隻,被劇作家鍾喬借喻為所有精神在島嶼上流亡的人,包括九二一震災中流離失所的原住民等。劇場不像新聞報導或紀錄片,直接讓漁工在鏡頭前顯影,或長篇縷析事件牽涉的產業利益、勞權關係、國際海洋政治等複雜脈絡,發掘問題,尋找解方;《海上旅館》運用影像、肢體、詩歌、大提琴現場演奏等劇場化元素,以抽象手法突出「流亡」的意象符號。

海上漂浮者(慢島劇團提供/攝影陳又維)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創作者事前對議題做過事實調查,如節目冊中提到《報導者》「海上觀察員」系列【2】、專書《罪行海洋》【3】、盧昱瑞的紀錄片【4】等,顯然也欲為觀眾提供進一步深化議題的線索;表演者Anastasia Melati Listyorini本人正攻讀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博士中,研究主題也與在台印尼勞動者有關。不過表演整體基調並非重現主角的外在形象,而是透過創作者內化之後的美學投影。
南村劇場的空間類似米倉,皆為活化老舊建築蛻變為表演藝術文化實驗基地的非典型劇場。首先穿過賣場、觀眾席,狹長空間走到底才是表演區,後方原本的舞台儲物區也被打開來,顯出材質與高度不同的前後兩塊地板,由一面懸掛半空的繩網若隱若現分隔。燈光微黃,與低頻律動堆疊海流與機艙環境的微音,構成無形的敘事空間;粗長繩索、拆解的四塊(南管樂器)則是有形的敘事物質。說書人(王珂瑤)有明亮又有厚度的聲線,以標準華語描述印尼漁工Temy的身世處境——沉重的工作壓力,不合理待遇,他倍加思念家鄉,但日復一日工作,他逐漸意識到上岸永無天日,終將葬身大海,與生前捕撈的魚貨共同漂流。但此刻至少,他的名字被聽見了,但以一種外國語言敷上註解:
起來吧 海的兒子
別在這裡化為鹽
不要無名的漂流
你還有名字
Temy 是你的名字【5】
說書人手上長索的另一端,緊繫著安靜不語的舞者(楊維真),似乎為那個無法以自己的語言發聲、任由我們文化語境塑造的漁工,反映其身形姿態。當她與彼端的說書人同步亦趨時,那是個透過語言捏造的折射之身;當她分歧齟齬、甚至與說書人爭搶繩索時,那是個對敘事主控權發出抗議的身體。
當網後舞台區亮起,印尼舞者Anastasia Melati Listyorini身姿如女神,在加麥蘭音樂下款款起舞,踩著古典舞步,擺弄腰巾(sampur),緩曼婉靜,自在安然【6】;來自Temy原鄉的文化符號,代替他發出聲音,然那不是申訴、抗議、哀嘆之聲,而是一個遙遠而古老的夢境,從意識深處浮顯,叫異國人認識了她的美。這裡沒有文明與野蠻的對峙,只有文化歷史的異源並置。

海上漂浮者(慢島劇團提供/攝影陳又維)
隨之來自台灣的舞者,以自身的文化符號與之合奏。曾經參與台北芭蕾舞團、無垢舞蹈劇場、法國Eolipile舞團、漢唐樂府演出的楊維真,抄起漢文化的傳統音樂南管的節拍樂器「四塊」回應——但在此「四塊」已被拆解,回到四塊竹板的原始形態——響亮敲擊地板,連動身體動作,彷彿以自身文化的解構,回應異文化的交遇,探索重組的契機。伴著竹板對地板的擊奏,錚錚摳摳從前舞台區的硬石,到後舞台的木質,舞者身姿昂然堅毅,說書人口中Temy的故事則走到尾聲。
最後段落,原本影影綽綽的獨舞女神,換下傳統服裝,穿著與說書人、舞者相似的大地色調寬衣闊褲,露出原本面貌,從後舞台走到前舞台,三人翩翩起舞,鬆弛而溫柔,素樸而寧靜,苦痛消散,和諧合一。
這不是現實矛盾與困境的消解,但顯然是創作者給出的願景,一種自內而外煥發,新的身體姿態。
注解
1、《自由的說書人》(2002)以一獨立說書人搭配一文本作者的形式,呈現三段式單人表演;三組創作者分別為:張艥米X蔣仁杰、戴華旭X戴開成,王珂瑤X宋云亨。
2、近期如《報導者》【血淚漁船三部曲】〈4起外籍觀察員之死──台灣遠洋漁船上待還原的真相〉(2021.02.01)等文。早自2015年8月印尼漁工Supriyanto在台灣遠洋漁船上懸疑死亡後,《報導者》即進行追蹤報導。
2015年9月美國籍資深漁業觀察員戴維斯(Keith Granger Davis),在一艘掛萬那度國旗但由台灣人經營的權宜船上意外落海,也引發國際輿論,開啟《報導者》的海上觀察員報導。
2017年《報導者》以【造假.剝削.血淚漁場】專題,獲2017亞洲出版協會卓越新聞獎(SOPA)。
3、《罪行海洋》(The Outlaw Ocean: Journeys Across the Last Untamed Frontier)中譯本,由林詠心翻譯,麥田出版。作者 Ian Urbina原為《紐約時報》記者,前後花費近5年,橫跨40個城市與5大洋,累計12000海里的旅程,調查包括偷渡、走私、非法捕魚、販賣奴工、性侵、暴力等各種海上犯罪。參考曾志傑:〈我們都是海上犯罪的分贓者?《罪行海洋》點名:臺灣與中國、日本、印尼並列世界最貪婪漁業市場 〉一文。
4、盧昱瑞,2005-2009年就讀臺南藝術大學音像紀錄研究所,長期拍攝高雄阿美族船員的生活故事及高雄海邊的人文紀錄。2006年紀錄片《北堤漫遊人》入圍南方影展;2009年紀錄片《冰點》紀錄阿美族遠洋漁船大副和冷凍廠工人,參展2009里昂亞洲電影節、2008高雄電影節。2010年攝影作品《關於一種揮手告別的姿態—航行三年 》獲得高雄獎。2011年《 我們都還在歸航的途中—21639海浬》入選高雄國際貨櫃藝術節。2012年完成《尋找五金》與《穿越霧風到林家》。2015紀錄片《水路——遠洋紀行》獲國藝會創作補助,並在多處映播。2018年「魷釣船——盧昱瑞個展」在海馬迴光畫館展出。參考林詩樺專訪盧昱瑞: 〈從海上看向人類,以紀實影像作為關注社會的藝術行動〉,小眾藝評網《觀察者藝文田野檔案庫》。
5、來自節目冊。
6、日惹古典宮廷舞蹈《Sekar Pudyastuti》,由爪哇古典舞蹈大師薩斯明塔·馬爾達瓦(Sasminta Mardawa)編舞,並譜寫伴奏的加麥蘭音樂。這首舞蹈創作於1979年,是對救贖的頌歌。從字源學上看,「sekar」意為花、美或女性特質, 「pudyastuti」意為崇拜和讚美(對主或神的讚美)。舞蹈的伴奏是一首名為《Ladrang Mugi Rahayu》的加麥蘭樂曲,表達了對平安和繁榮的期盼。(劇團提供資料)
《海上漂浮者》
演出|慢島劇團
時間|2025/12/13 15:30
地點|南村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