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近於愛》中的浪漫關係結構化
12月
25
2025
趨近於愛(陳姿卉提供/攝影陳柏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27次瀏覽

文 侯瀚(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研究所碩士)

《趨近於愛》最具穿透力的概念落在它引入數學與語言的交叉思考,將「相遇」與「靠近」視為一種機率事件。舞台上僅有一架電子琴、一張椅子、一塊可書寫的白板,以及後續逐步進場的投影、錄音與燈光變化,這樣的配置使整個演出空間顯得近乎裸露,表演者陳姿卉的身體與聲音成為最主要的敘事媒介。

劇作提出一個引人深思的假設:若兩個人的關係能以排列組合的方式被觀察,那麼一句話所帶出的下一句話、一次行為所引發的下一次靠近,都存放在某個可能運算的邊界之內。生命的每一個瞬間得以被視為一項獨立事件,語言的每一次選擇都重新洗牌概率,使情感的走向在演算法般的結構中逐步推展。

序場結束後,舞台迅速轉換為多聲部的敘事狀態。來自不同角色的聲音片段——戀人、旁觀者、擬人化物件——交錯出現,圍繞著「聽不見」、「掉下來」、「來不及」等語句,讓關係中的錯位與失效在一開始便浮現。進入場一後,陳姿卉以自述的方式現身舞台,明確揭示創作者與表演者的重疊身分。她談及自身背景,談及寫作愛情故事的慣性,也談及她對數學的偏好。這段自述並非單純的破題,而為整齣戲奠定結構方法。她以「數列」作為例子,向觀眾示範如何透過前項推導後項,並進一步提出關鍵問題:若數字能形成可預測的序列,語言是否也存在相似的運算規則?隨著她在舞台上舉出中英對話的日常句型,觀眾逐漸被引導進一個觀察位置,開始意識到對話中的「下一句」往往早已潛伏在前一句之中。

在這樣的思考裡,語言具備類似數列的性質,字詞之間的排列形成一種帶方向性的軌跡,一如數學中的序列能預示下一個項目,人們對話時所透露的語感、語序、停頓與強弱,往往帶著某種可被讀取的趨勢,而這些細節構成關係的隱性函數。觀眾在劇場中逐漸意識到:一段情感的萌發並非純粹取決於外在事件,更受到語言本身的排列邏輯牽動。演者在舞台上所提出的疑問更像是對每個人的提問——如果語言具有推進關係的算法性,那麼我們是否早已在開口之前決定了靠近的方向?

這個概念並未停留在抽象層次,而透過場二的肢體與敘事轉換被具體化,陳姿卉換上高跟鞋與造型,身體節奏隨音樂改變,語言暫時退居背景,感官經驗成為主體。錄音中出現的約會場景、氣味、夜晚、房間與身體距離,讓「靠近」從語言層次滑向感官層次,此時,數學不再只是比喻,而轉化為一套實際被操作的模型——她在白板上寫下函數,將年齡、約會次數轉化為變數,計算兩條一次函數的交點,並以此解釋關係中的錯位、忽視與不對等,一次不經意的訊息、一個柔軟的詞彙、一段語氣的輕微轉折,都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瞬間被重新計算。

更深層的張力來自一次性,排列組合的每個組合僅會出現一次,同樣地,人生中的每個話語也僅有一次機會,你回覆對方的那句話永遠無法回到未說之前的狀態,語言一旦被說出就直接進入機率模型,改寫後續所有可能性,此作在舞台上展現的情感敞開,進一步凸顯語言的不可逆,使觀眾意識到靠近是由無數無法重做的語句堆積而成。這些語句像是一串逐步展開的排列,每一次講述都讓愛的方向被拉向新的位置。

一段關係的走向並非單純來自意圖,更深刻地受到語言本身的「前進性」推動,語言從不倒退,每個語詞都會把意義往前送,情感因而永遠處在動態之中,從不呈現靜止。這種動態的生成過程與數學中的遞迴形成巧妙呼應,每個當下的情緒都是上一個語句遺留下的結果,而下一個語句的出現又會再次改變此刻的概率權重。《趨近於愛》將這樣的語言生成過程以舞台動作與語調體現,使觀眾看到情感如何在當下以演算般的方式被構造。

當陳姿卉以看似個人的生命經驗坦白這些思考時,所揭露的是語言與感情共同生成的演算法,觀眾在場內感受到演者對每個字詞的斟酌,仿佛正在目睹某條情感函數的現場推導,這種推導既理性又帶著溫度,使「愛」變成帶概率的行為,而語言的排列成為決定是否能靠近的核心變數。

值得注意的是,該劇作並未以冰冷的邏輯闡述愛的法則,而將演算包裹在情感的肌理,觀眾聽見隱含在演者語氣中的猶疑、疼痛與渴望,這些情感元素讓演算法呈現出柔軟的一面,使其遠離工具性的框架,愛的演算因而成為帶著生命色彩的推動力,其不可預測性讓每個瞬間都具有重量。結尾段落,陳姿卉回到「無解」與「無限多解」的數學概念,將其轉化為情感狀態的開放性。當她談及此刻的幸福,並以一段舞蹈回應所愛之人,整齣戲完成了一次方向性的轉換:從不斷計算、推演與驗證,走向承認不可預測、仍願意趨近的狀態。

《趨近於愛》因而在劇場裡展開一個罕見的命題:人之間的相遇是否能以語言模型重新理解?若語言具有計算能力,那麼每段關係的生成是否本就帶有跨越不確定性的軌道?劇作讓這些問題在觀眾心中懸置,使愛辯論於語言與機率共同塑造的動態結構。

《趨近於愛》

演出|陳姿卉
時間|2025/12/07 19:30
地點|思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當臺灣同婚早已著陸,「U=U」亦成為公共衛生的科學共識,這樣的社會轉型反而為《叛》的再現帶來一種無形壓力:當HIV不再被視為即刻的死亡威脅,這些曾經尖銳的對白,究竟是成功長進了演員的肉身,還是在過度熟稔之下,轉化為一種表演慣性?
2月
06
2026
若要正面解讀《服妖之鑑》,那便是要求我們洞察袁凡生異裝癖的侷限,行事無法跨越黨國獨裁體制。換句話,若要服妖,引以為戒的正是公領域的匱缺,沒有發展成「穿越白恐」的抵抗或出逃的政治性。
2月
05
2026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