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近於愛》中的浪漫關係結構化
12月
25
2025
趨近於愛(陳姿卉提供/攝影陳柏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29次瀏覽

文 侯瀚(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研究所碩士)

《趨近於愛》最具穿透力的概念落在它引入數學與語言的交叉思考,將「相遇」與「靠近」視為一種機率事件。舞台上僅有一架電子琴、一張椅子、一塊可書寫的白板,以及後續逐步進場的投影、錄音與燈光變化,這樣的配置使整個演出空間顯得近乎裸露,表演者陳姿卉的身體與聲音成為最主要的敘事媒介。

劇作提出一個引人深思的假設:若兩個人的關係能以排列組合的方式被觀察,那麼一句話所帶出的下一句話、一次行為所引發的下一次靠近,都存放在某個可能運算的邊界之內。生命的每一個瞬間得以被視為一項獨立事件,語言的每一次選擇都重新洗牌概率,使情感的走向在演算法般的結構中逐步推展。

序場結束後,舞台迅速轉換為多聲部的敘事狀態。來自不同角色的聲音片段——戀人、旁觀者、擬人化物件——交錯出現,圍繞著「聽不見」、「掉下來」、「來不及」等語句,讓關係中的錯位與失效在一開始便浮現。進入場一後,陳姿卉以自述的方式現身舞台,明確揭示創作者與表演者的重疊身分。她談及自身背景,談及寫作愛情故事的慣性,也談及她對數學的偏好。這段自述並非單純的破題,而為整齣戲奠定結構方法。她以「數列」作為例子,向觀眾示範如何透過前項推導後項,並進一步提出關鍵問題:若數字能形成可預測的序列,語言是否也存在相似的運算規則?隨著她在舞台上舉出中英對話的日常句型,觀眾逐漸被引導進一個觀察位置,開始意識到對話中的「下一句」往往早已潛伏在前一句之中。

在這樣的思考裡,語言具備類似數列的性質,字詞之間的排列形成一種帶方向性的軌跡,一如數學中的序列能預示下一個項目,人們對話時所透露的語感、語序、停頓與強弱,往往帶著某種可被讀取的趨勢,而這些細節構成關係的隱性函數。觀眾在劇場中逐漸意識到:一段情感的萌發並非純粹取決於外在事件,更受到語言本身的排列邏輯牽動。演者在舞台上所提出的疑問更像是對每個人的提問——如果語言具有推進關係的算法性,那麼我們是否早已在開口之前決定了靠近的方向?

這個概念並未停留在抽象層次,而透過場二的肢體與敘事轉換被具體化,陳姿卉換上高跟鞋與造型,身體節奏隨音樂改變,語言暫時退居背景,感官經驗成為主體。錄音中出現的約會場景、氣味、夜晚、房間與身體距離,讓「靠近」從語言層次滑向感官層次,此時,數學不再只是比喻,而轉化為一套實際被操作的模型——她在白板上寫下函數,將年齡、約會次數轉化為變數,計算兩條一次函數的交點,並以此解釋關係中的錯位、忽視與不對等,一次不經意的訊息、一個柔軟的詞彙、一段語氣的輕微轉折,都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在瞬間被重新計算。

更深層的張力來自一次性,排列組合的每個組合僅會出現一次,同樣地,人生中的每個話語也僅有一次機會,你回覆對方的那句話永遠無法回到未說之前的狀態,語言一旦被說出就直接進入機率模型,改寫後續所有可能性,此作在舞台上展現的情感敞開,進一步凸顯語言的不可逆,使觀眾意識到靠近是由無數無法重做的語句堆積而成。這些語句像是一串逐步展開的排列,每一次講述都讓愛的方向被拉向新的位置。

一段關係的走向並非單純來自意圖,更深刻地受到語言本身的「前進性」推動,語言從不倒退,每個語詞都會把意義往前送,情感因而永遠處在動態之中,從不呈現靜止。這種動態的生成過程與數學中的遞迴形成巧妙呼應,每個當下的情緒都是上一個語句遺留下的結果,而下一個語句的出現又會再次改變此刻的概率權重。《趨近於愛》將這樣的語言生成過程以舞台動作與語調體現,使觀眾看到情感如何在當下以演算般的方式被構造。

當陳姿卉以看似個人的生命經驗坦白這些思考時,所揭露的是語言與感情共同生成的演算法,觀眾在場內感受到演者對每個字詞的斟酌,仿佛正在目睹某條情感函數的現場推導,這種推導既理性又帶著溫度,使「愛」變成帶概率的行為,而語言的排列成為決定是否能靠近的核心變數。

值得注意的是,該劇作並未以冰冷的邏輯闡述愛的法則,而將演算包裹在情感的肌理,觀眾聽見隱含在演者語氣中的猶疑、疼痛與渴望,這些情感元素讓演算法呈現出柔軟的一面,使其遠離工具性的框架,愛的演算因而成為帶著生命色彩的推動力,其不可預測性讓每個瞬間都具有重量。結尾段落,陳姿卉回到「無解」與「無限多解」的數學概念,將其轉化為情感狀態的開放性。當她談及此刻的幸福,並以一段舞蹈回應所愛之人,整齣戲完成了一次方向性的轉換:從不斷計算、推演與驗證,走向承認不可預測、仍願意趨近的狀態。

《趨近於愛》因而在劇場裡展開一個罕見的命題:人之間的相遇是否能以語言模型重新理解?若語言具有計算能力,那麼每段關係的生成是否本就帶有跨越不確定性的軌道?劇作讓這些問題在觀眾心中懸置,使愛辯論於語言與機率共同塑造的動態結構。

《趨近於愛》

演出|陳姿卉
時間|2025/12/07 19:30
地點|思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