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盒中潛行:從《單人實驗場_Try Out》看臺灣小劇場的褶皺
1月
05
2026
趨近於愛(李昀芷提供/攝影張倫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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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尹良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第一次看到「單人實驗場_Try Out」這個名稱時,我的目光便不自覺停留。在當前臺灣劇場主流多是大製作、編制完整、舞臺語彙明確的脈絡下,單人表演的形式雖不罕見——從王墨林的莎士比亞戲劇單人表演系列《祭典・馬克白》、三缺一劇團的《獨腳》Solo Play系列,到動見体劇團的《SOLO鏈結》,皆從不同美學維度探議個體性。然而,相對於這些具備品牌特色與資源的系列策展,《單人實驗場_Try Out》這種在體制邊緣自發生成、帶有強烈「非制度化」實驗色彩的創作,在生存語境上顯得更具挑戰性。「單人」二字於此,不再只是策展標籤,而是一個創作者如何在有限資源下,以最純粹的形式呈現自己的故事。

走進藏身於大稻埕巷弄中的思劇場,窄陡的樓梯與常民街道僅一步之隔的寧靜,使這場演出的命名更為明確。小劇場貼身、尺度有限,創作者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都被放大,觀者與表演之間的距離幾乎消弭。本文以筆者觀演的三件作品為例,它們與其說是演出,不如說是創作者將尚未安放的生命片段與真實獨白,帶入空間,邀觀眾共同呼吸、體驗。

從數學符號裡尋找愛的公式

《趨近於愛》以數學符號「趨近於」(≒)作為創作概念,陳姿卉以自彈自唱開場,融合現代舞與性感元素,並將象徵性的方程式置入表演,試圖將愛戀情緒理性化、符號化。在小劇場緊密的空間中,身體、聲音與符號同時承載敘事,迫使觀眾近距離面對創作者,形式的張力也因此被擴展。

然而,多重元素的交疊反而導致情感表達失焦,表演者在作品中從歌之、舞之、算之到真實獨白,匯聚豐富舞臺語彙,但過載的語彙反而稀釋了情緒的密度,當符號與運算的精準度凌駕於感性直覺,觀眾在目不暇給的轉場中,反而難以觸及創作者內核的情感。

反思,人在聆聽這樣的愛情故事時,需要什麼樣的同溫層才能引起共鳴?筆者以為,愛情作為最容易引發共鳴的題材,在此則被過度概念化、公式化,反而削弱了直擊心底的力量。

或許,若能在表現上適度聚斂,減少符號與多餘動線的干擾,讓情感流轉與身體節奏相連結,作品將更能打動觀者。即便如此,創作者面對愛這個難解題目的勇氣與實驗野心,仍透過多元素的交錯呈現了小劇場單人創作的可能性,留下尚未完全解開的張力與微妙的情感流露。

多年後,我依然能記得那如同雪,灰白的風景(李昀芷提供/攝影張倫輝)

真實如雪的自我回望

張家瑋的《多年後,我依然能記得那如同雪,灰白的風景》以自身生命、家庭關係與家鄉記憶為軸,採取一種安靜卻持續深入的獨白方式進行。他以穩定的語調梳理家業與政治立場之間的矛盾,讓觀者在小劇場的近距離空間裡,看見一段埋藏心底未曾直視的個人歷史正被重新攤開。

在極簡的佈置裡,臉盆中的水、新聞報紙、以及衣物轉化出的父親身影,都成為記憶的觸媒。一段他將臉沉入水面、以衣物營造病房裡的照護場景,這些行為不求戲劇張揚,而是以最直接的身體姿態讓記憶被看見,接著在道具、聲音與行為之間的連動,使這場獨白形成一種貼身的觀看結構。

作為善於書寫他人故事的劇作家,張家瑋在此將視線轉回自身。這份回望是誠懇的,帶著某種「不得不直視」的沉重契機。作品不以掀起情緒波瀾為主,而在於平實的細膩堆疊——如雪般緩慢落下,最終覆蓋記憶中的風景。創作呈現全以真誠的敘述、素樸的象徵和節制的身體語彙,使個人歷史得以被看見,同時也讓觀者在小劇場的緊密環境中,練習貼近一個陌生卻真實的靈魂——在安靜中體會時間累積的重量與生命的厚度。

日常的荒誕與微妙的自我觀照

周宸均的《我剛在爽而已》以最貼近現實的日常切入:兼職外送的經歷,不僅是劇場題材的亮點,更讓觀眾感受到日常與舞臺敘事的直接聯結。他以幽默、詼諧的方式鋪陳奔波於城市的片段:從尋找劇團演出道具的路途,到外送途中遇見的奇異風景與偶然邂逅,每一段都自帶輕盈而灑脫的敘事節奏。在這種表演設計下,生活的瑣碎、工作與夢想的拉扯,反而被轉化為富有節奏感的劇場敘事,使觀眾既能莞爾,又能感受到生活中的微妙張力。

我剛在爽而已(李昀芷提供/攝影張倫輝)

如作品中,創作者巧妙地利用空間與肢體,使觀者貼近他的視線與感受,尤其一幕他走上閣樓空間,坐於觀眾之上,遙望遠方的瞬間格外深刻:那深邃的凝視,穿透了劇場空間的物理限制,將生存的勞碌與藝術的浪漫在閣樓上完成了和解,映照出當代創作者斜槓生活的荒謬與詩意。這個畫面不只是視覺上的調度,更帶來情感上的能量,讓觀者在笑語與輕鬆外衣下,捕捉到一絲靜默而隱晦的期許與渴望。

最終,作品以輕鬆幽默的表演手法,呈現了現實與夢想交織的生活片段,將日常經驗轉化為身體實踐,同時也體現出單人創作者在小劇場條件下,如何以最直接的方式與觀眾建立共鳴。而這種貼近生活的呈現,讓觀者在不經意中感受到都市生活中的孤獨、焦慮與微小的溫暖。

給《單人實驗場_Try Out》與臺灣小劇場的一封誠實回信

看完三件作品後,我最深的感受是它們共同透露出的臺灣小劇場現實。劇場界或許不缺乏「單人表演」的形式,但極其缺乏這種在非制度支持下、純粹由個體生存壓力催生出的原生動能。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這種動能不同於成熟劇團,在既有背景資源下產出的作品,它更多了一份面對生活擠壓時的真誠與粗糙。

如果臺灣的小劇場環境欲維持其前衛的動能,這類「常態化的試驗場」便不僅是資源的補充,更是維持生態多樣性的生存條件。當我們不再單以結構的成熟度來衡量劇場價值,而是看見生命背景在空間中交會的瞬間,《單人實驗場_Try Out》的意義便顯現出來:它將焦點重新交還給表演者最素樸的本質。而劇場的核心,從來不只是那些在聚光燈下的成熟品牌,更是這些在黑暗中努力點起一盞小燈的無名者——如果我們不為這類原生且非制度化的微光留出空間,劇場的生態系便可能在過度追求完整性的過程中,逐漸失去最原始的生命力。

《單人實驗場_Try Out》

演出|單人實驗場 SOLO ArtFest、小嶼造夢所、只有三顆的北斗七星劇團、惦劇團
時間|2025/12/14 14:30
地點|思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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