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竊欲場》之參展藝術家與團隊
時間:2018/11/03  19:30
地點:空場藝術聚落 Polymer

文   趙天琳(藝術、設計工作者)

精神上的侵占、掠奪,究竟算不算竊取?

「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被偷了。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被偷了。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被偷了!……」重複播放的錄音頻語調平穩地控訴著。從踏進老式貨梯開始,觀眾的感官與意識就開始被灌入滿溢的暗示與線索,都直指在「這裡」發生的一起「竊案」── 空場遭竊,卻無憑無據,沒有「物件」被竊取或竊盜的「實證」,故而也無處伸冤。

那麼,被偷的究竟是什麼?

邁入當夜的空場,祕魯聖木氣味的煙霧充斥展場,黃膠條粗暴地被貼上又撕開,廢棄板塊排成前進的步道,演員無視觀眾穿行,開始在特定區域重複上演搜查獨角戲,所有環節的佈置,都儼然是最典型的犯罪現場。廊道的盡頭,回放著空場五年來的展演剪輯錄像。上半場開放的展區,主要共有七間,其中兩間作為《竊欲場》微型獨角戲劇場的展間,兩位少年演員(姚辰穎、陳尚亨)重複著最膚淺的獨白,展現著最深邃的情感,將對人生的困惑、不安、壓力,赤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劇終之前,一人打開窗戶,彷彿要縱身跳樓般離場,另一人開門奔出房外,再度捧起、旋轉那顆如地球般的裝置。

這夜是空場五週年閉幕劇,僅此一場,後會無期。過去五年,在一些人心中,空場想必是最令人嚮往的藝廊典範。作為全臺灣最別樹一幟、具有旺盛生命力與獨特魅力的藝術聚落,從一間閒置二十年的北投空廠房,在歷經空場藝術家們的用心耕耘之下,拓荒地為茂園。然而,現在的空場,卻因為所造就的榮景、成就,而被房東以租約到期為由,企圖強行承接空場人們的成果,卻在體制與法律的框架下,顯得名正言順、合情合理。

被偷的,無一物。被偷的,是空場營運五年的時光,是藝術家們傾注其中的創造力與生命。

但,時間、創造力、生命,是真的能被偷走的嗎?

舊憶在參觀途中翻騰、浮現。我想起四年前,剛脫離學院後不久,曾到過北海岸邊陲一處「藝術村」,卻在抵達後隔天決定必須撤離,主因是:那裡本質就是間以藝術之名、行純營利之實的觀光餐廳。正式抵達當晚,我聽著空間主人反覆地以自身的商務能力為傲,並一再表示:你們這些年輕藝術家怎麼就不懂、這麼幼稚、不受掌控呢,諸如此類,令我五味雜陳,而對方並無心與我討論藝術創作與人生發展,僅是一再談著如何銷如何複製市面上已成功的藝術、設計商品的形式以利銷售。那時的我,其實在告訴對方「我要離開」,是惴惴不安、需要勇氣的。而如今,雖然對藝術史、藝術市場,以及發展個人的藝術體系,仍有太多有待學習、演進的空間,卻更加確信當時面臨歧路,我做了正確的選擇。

隨著時間推移,展演來到下半場。眾人魚貫前行至戶外露臺,在鋪好薄帆布的區域席地而坐。正劇開演了。三位演員以朗讀的方式呈現。聽似無俚頭的對白,包藏著悵惘與無奈。現在回溯,我仍記得一段令人動容的台詞,大意是:我創造了這所有一切,人生、時間、生活、同類……透過創造,人得以跟接近神性、宇宙的根源,憶起自身的本來面目。「空場」二字,或許即暗示了原本一切有為法皆空,而空場亦非空,英文名「Polymer」是聚合物,匯聚萬物的力量,就存在於真摯的人心。決定空場是空場的,絕不只是唭哩岸的空廠房,而是藝術家們對人生、藝術的真情,一如劇中對白所說:「一個人,一個生活的人。」

「已經是最後一次了。沒有機會了喔。可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坐在這裡,抬頭看星星。」舞踏家 Tully(許生翰)扮作老婦,叼起掃把、垃圾袋匍匐前行, 在夜空下無所保留地敞開自身,以鬼魅之姿迎接死亡。儘管當夜抬頭看不到星星,空場五年生命與理想的光輝,勢必也將持續留在每位參與過空場的人們的心中,並傳承下去吧。我不禁要以美劇《年輕的教宗》(The Young Pope)最後一集的台詞與之對應:「我將離你遠去,而你也將與我漸行漸遠,但那些都不重要,因為我們留給這個世界的只有善意的香氣。」(”I will go away from you and you will go away from me, but it doesn’t matter, because all that we left on this earth is the scent of good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