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廷毓(2026年度特約評論人)
歷經數年發展及多處跨地域的展演,此次在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的《遊林驚夢:巧遇Hagay》(以下簡稱《遊林驚夢》),【1】匯合了太魯閣族的Gaya思維、神話寓言、當代酷兒敘事與數位科技,呈現出高度的宇宙性、跨域性及實驗性。
太魯閣族的Gaya,是指祖先留下的生活及社會規範,亦是靈力及宇宙萬物運行的道理,也是族人一切日常倫理的繩準。由於其充滿對於生命的各種試煉,這之中族人和「靈」的互動往往是以肉身經驗為基礎,藉由深層的Snheyi(全然沉浸其中的相信「靈」)來實踐和應對。【2】很顯然,在《遊林驚夢》當中,藝術家對於「巫」的理解,並沒有停留於語言與概念性的層次,反而更深地轉進至靈魂、肉身經驗與超自然存有的感知維度之中。本文亦承認此種「靈」的存有及其真實性,並以此作為思考《遊林驚夢》的必要條件之一。
基於此點,筆者認為評論《遊林驚夢》的第一層困難,是展演中所有的人事物都脫離了二元性與非此即彼的慣常邏輯,進入一種非生非死、非人非靈、非男非女、非傳統亦非當代的特異時空條件當中,呈現一種綿密分布、無處不在、持續越界的動態過渡型態。如若未能理解Gaya的宇宙觀,便會很難評論《遊林驚夢》展演所欲形構的靈性與感知運作方式。其次,這也會進一步指向論述上的疑難,因為Gaya本身並不是一種純然由話語所鍛造的存在,使一切書寫總是會在語言與靈性之間,於理性思維與超自然經驗的不可言說性之間,窮盡所有可能發生的緊張關係——最終在「靈」的問題上,抵達既有知識及理解的界限。

遊林驚夢:巧遇Hagay(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桑道仁)
若從《遊林驚夢》的核心要素——Gaya的思維出發,吾人絕不能將雷射的形象僅僅視為一種文化符號、視覺隱喻或科技美感的矯飾。相反地,這些光束本身即已成為生命與靈力流動的一部分,並置身於由Gaya所繫的人、靈與祖先之間的關係網絡當中。換言之,我們必須先承認,《遊林驚夢》所動員的美學及技術物,都已經成為銜接人與靈之間的介質。不論是雷射、即時投影、聲響與劇場空間,皆不再只是當代技術性的舞台裝置。所有的聲光、音效、霧氣裝置與劇場的運作形式,同時既是藝術家所調用的靈性化媒介,亦是Gaya實踐的一部分。
進一步而言,神話與現實、歷史與時空、創傷與療癒,在整齣展演內部形成一種多維度的人靈交纏狀態。從Smapuh(儀式傳承者)走上舞台的那一刻開始,【3】演出中的一切橋段與敘事,都被引繞於這一種多重時空的銜接關係當中。某種意義上,整場演出所呈現的是一種「巫」的分子化狀態。「巫」不再只是特定身份者的專屬能力,反而滲透於環場聲響、雷射光線、舞者身體、即時影像與球型劇場空間,綿密地分佈於整體演出時空之中,生成一處多模態的感知共振場域。因此,與其稱為是對當代「科技薩滿論」(Technoshamanism)的觀念演繹,不如說是趨近某種「巫藝」(Shaman Techne)的涉身實踐。所謂「巫藝」,是將靈力、療癒、史話、藝術與技術匯聚於一體的感知實踐方式,【4】多向交融且不再區分彼此,既涉及身體的技藝,也觸動靈性感知的創造;既關乎歷史創傷的修復,亦關照精神與超自然關係的重建。
其中,非典型性別流動的身體、慾望與靈界元素的調度,在整場演出當中無疑構成了一種高漲且劇烈的強度感知。並且脫離以「人」為中心的性別政治框架,導引入「靈」的進場——同時牽涉到性別與靈性維度的跨越——此種跨靈/性的政治及宇宙政治,【5】挑戰的不僅是異性戀父權秩序,更深刻地動搖了現代性本身對於「人」與「主體」的若干定義。以既往「逾越」(transgression)的觀點而言,「人」本身即佔有了禁忌的全部範疇,並且劃定了慾望的邊界,使情色永遠指向「人」作為萬物中獨一性的存在。【6】但是,《遊林驚夢》的跨靈/性政治似乎有效溶解了此種從屬於人類主體內部的禁忌與逾越意義,擴大至非人與超自然的世界,敞開一種靈性維度上的滲透、黏著與交纏關係。

遊林驚夢:巧遇Hagay(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桑道仁)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在《遊林驚夢》的劇作情境裡,Hagay是深含陰柔特質、擁有女性氣質的男性。不過,若僅將其置於現代多元性別分類的框架之中理解,就會不可避免地削弱其在Gaya當中的意義及複雜性。此處的Hagay難以簡單地對應於當代性別政治中的跨性別範疇,而是一種在Gaya的思維下被創造和延展、沒有被既有現代知識體系(人/性別/物種/理性)所疆固的靈性生命。從其存在特質來看,Hagay可能更接近一種「元性別」(meta-gender)的存有者。【7】這是一種在生理及心理屬性未被人文化、制度化與概念化的情狀中,生命本來應有的生機與活態,並且在特定的歷史、社會與地緣政治條件下,和晚近的「酷兒」及「原民性」思維結成了同盟。
必須注意,這並不是一種回返原初狀態的本質化操作,而是在面對層重殖民與當代展演機制時的一種轉生與再造。而這樣的變革力量,顯然來自於藝術家在劇作與表演者(巫者、女獵人、靈界使者與舞者)的聲光、影音及場面調度上,極為細膩的編排和設計。事實上,技術本身即是一項「藥學」的問題,始終具有亦藥亦毒的雙重特質,【8】既是致病之源,亦可能成為療癒之物;既可以是封禁感覺之物,也可能反過來開啟極為異質的感知。《遊林驚夢》整齣展演始終維持著一種非常節制的敘事節奏,使所有聲光與影像技術的調用,都不是為了製造華麗技術的幻象而存在,實質上是在Gaya思維的運行及再創造之下,促使「元性別」的原民身體想像,成為了一項能夠編織及構作世界的中介存在,從而導向一種索求自身靈性感知與生命敘事的行動。
最後,我想談談藝術家所提及的Gaya思維中的空間及時間性,「如部落長輩所說,這齣劇就是Gaya的語言,表達了Truku(太魯閣族)的過去、未來與現在」。【9】顯然過去並未真正地逝去,未來也不是尚未到來之物,始終以生命、記憶、神話與祖靈的型態,共同纏繞於當下展演場域的實踐之中。以此而言,如果僅從「原民未來主義」的角度來理解,仍不足以觸及《遊林驚夢》內部更深層的Gaya宇宙觀及其時—空間性(spatio-temporality)。此種視角仍很大程度建立在與西方現代性的發展時間觀,進行對質的對抗性關係框架當中,其雖然試圖奪回原住民對「未來」的想像權利,並且對其所壟斷的「未來」科技、進步與文明想像進行對抗。但其內部仍然共享了「未來」作為一種時間範疇的基本前提。

遊林驚夢:巧遇Hagay(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桑道仁)
然而,Gaya所體現的時—空間性,可能不是「另一種未來主義」的時態及其分支形式,其根本上就是對「未來」這一時間結構背後的權力邏輯的協商和裂解。尤其在整齣展演的當下,並不是線性時間中的「現在」,而同時包含了過去、現在與未來之外的其他複數時間型態。更精確地說,《遊林驚夢》所展現的是一種無時不刻與「靈」恆常共在的空間性及時間性——時空皆共同摺疊、纏捲並顯現於展演當下的存在狀態。沒有任何的事物需要被懸置於未來時間軸的前端,反而不斷被重組、凹摺進展演的過程,並於藝術家所召喚的特異時空條件之中,以一種異質的時間型態,在《遊林驚夢》中被誕生下來。在祖靈、神話與肉身持續參與於展演的構成之中,其所重拾的是一種屬於自身的時空間主權,而不僅止於上述的「未來」。
究極而言,《遊林驚夢》背後所嶄露的Gaya之力,本身即是一套深含靈性與技術性的宇宙秩序,使太魯閣族人的世界得以被相互連結、運作及感知的場域。與此相應地,如若晚期資本主義讓人們逐漸失去對未來的想像能耐;而依循慣常線性的歷史觀,又逼使吾人不斷走入自現在朝往未來的單向進程,那麼《遊林驚夢》蘊含的複數宇宙及多重時間性政治,則更像是在既定時空條件之中重新打開一道異度時空的裂口,述說一則屬於近未來的歷史、某種將臨的傳統,以及漸漸成形中的當代神話。
這是一項關乎原住民如何持續抗存、質問感知為何需要解殖、靈魂何以維持自由的宇宙圖景,而此次《遊林驚夢》繞經Gaya所召喚出的正是這一種獨特的時空間:一處關於生命、靈性與多元現實並存的世界。
注解
1、此次《遊林驚夢:巧遇Hagay》由兒路創作藝術工寮與臺北表演藝術中心共同製作,2026年於臺北的演出版本,製作團隊、參與人員及其發展歷程簡介,可參見表藝中心網頁上的資訊;張震洲,〈神話、酷兒與科技交織的山林幻境《遊林驚夢:巧遇Hagay》〉,《Par表演藝術》(2026.5.15)。
2、參見呂瑋倫、東冬.侯溫編,《當代轉生術:Gaya知識系統踏查專書》(花蓮: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花蓮分署,2023)。
3、東冬.侯溫不只是名義上扮演Smapuh的表演者而已,其本身便是實際當代部落生活中的Smapuh。參見東冬.侯溫,〈當代-巫覡:傳統醫療儀式者與藝術的當代實踐性〉,收於呂瑋倫、東冬.侯溫編,《當代轉生術:Gaya知識系統踏查專書》(花蓮: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花蓮分署,2023),頁31-43。
4、梁廷毓,〈巫藝〉,收於史書美、梅家玲、廖朝陽、陳東升主編,《臺灣理論關鍵詞II》(臺北:聯經,2025),頁112-118。
5、此一「跨靈/性的政治」運作,在研究者呂瑋倫歷年的原住民酷兒書寫中有相當精闢的觀察及討論,不再贅言,參見呂瑋倫,〈一場來自靈界的春夢:《遊林驚夢:巧遇Hagay》的酷兒神話〉,《Pulima Link》(2022.7.20)。關於《遊林驚夢》在「宇宙政治」面向上的細密梳理,亦可參見朱峯誼,〈關係的織理與超越:從《哈勇家》到《遊林驚夢》,重探原住民族宇宙政治的藝術實踐〉,《典藏ARTouch》(2026.05.14)。
6、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著,賴守正譯,《情色論》(臺北:聯經,2012),頁5。不過,巴代伊所理解的情色「逾越」往往和死亡、暴力及耗費經驗緊密相連,與《遊林驚夢》中所呈現以靈性交纏為基礎的關係生成方式,仍存在不同的運作邏輯,這是必須區辨的地方。
7、筆者在此初步提出的「元性別」,受限於本篇評論的篇幅,尚難於此進一步完整展開。但就本文的脈絡而言,是一種對《遊林驚夢》中的原民身體及生命情狀的過渡性描述,主要涉及的乃是性別與生命如何在Gaya的宇宙觀之中的生成動態。
8、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著、陳璽任譯,《負人類世》(臺北: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出版中心,2021),頁236。
9、此一訪談引自:林欣誼,〈你是過去,你是未來,你更是現在:《遊林驚夢:巧遇Hagay》成跨界新物種〉,《VERSE》(2026.1.20)。
《遊林驚夢:巧遇Hagay》
演出|鄭淑麗 ✕ 東冬・侯溫
時間|2026/05/22 19: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