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夢境與救贖的危機《美國 民主》的美學聯想
12月
12
2018
美國 民主(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 © Guido Menc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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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喬(特約評論人)

圍繞在《美國 民主》的表現上,最為令人驚顫的,當然是透過近乎凝固化的身體與舞台意象,所形構出來的種種情境。這是近乎獨創的、無可超越的時空交錯下,所形成的創作。然而,人們會問:這是在表現政治或美學。其實,這問題是一定會出現,卻不一定需要被拆開來解答或詮釋的,理由僅僅在於:就當代而言,政治的內在化已經是殷切的需求。選票式的民主,自從被人類發明且允為理想的社會公式以來,表象從未穿越個人到共同的慾望機制,到達可以被人性化看待的層面。特別當選票式民主與資本主義密不可分的年代以來,資本霸權所掌控的民主,以現代化為名,幾乎惡名昭彰卻輕鬆征服世界。或許因為如此吧!穿透政治霸權的表象,成為劇場藝術在整體表現時專注投射的一種方位,這回又以義大利導演羅密歐・卡士鐵路奇(Romeo Castellucci)的這部作品,引發高度關切與討論。

從作品本身出發,這齣戲其實和一般觀戲最大的區別在於:它不是一齣戲,又或說它不僅僅是一齣戲,而是更靠近儀式的一種內在動員。聲音、光線、物件、舞台……出現時,都無比簡易卻在潔淨中令人屏息。當戲一開始,旗幟的變換透過穿越性別的軍人,以及臀上的鈴噹,完成一種召喚後,只需一桿天空降下的桿子及敲打聲,便拉開從暗幽中浮現的一組意象:荒野戰事中,打破時空框架的靜默風暴,從一個躺在懷裡的嬰孩開始。這便是儀式帶來的震盪感。化約的說:讓我們既靠近那被現實拉遠的時空,也疏離於被現實規訓的生存市場。這是儀式感發生時,我們所處的狀態。

儀式帶來的救贖與懲戒,成就這齣戲的核心面向。最大的原因,當然來自從一對清教徒夫妻,以及僅有的幾顆乾旱馬鈴薯,所帶來的場面。這是開拓者的飢荒,翻閱美國獨立建國之初的史頁,比比皆是。然則,我們卻在這儀式性的場面上,窺見超越歷史的共同記憶。這記憶,以一種殘酷的詩意,向我們展示宗教的罪惡恰是神聖的一體兩面。清教徒所象徵的美國,原本是歐洲人對法國大革命後失望,投射在美國的烏托邦夢想。其關鍵字眼便是平等的民主國境。然而,事實非只與願有違,且大大違背基本的願景。這也是本劇引用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二百年前寫作《民主在美國》(De la démocratie en Amérique)這書,卻並非搬演該書,而是重新創造另一個《美國 民主》的想像場域的重點。清教徒妻子飢不聊生,生存就是問題。然則,體內卻潛藏著充滿憤怒與原生意識的原住民。當血流從口而出,這妻子說出原住民語言時,伊的靈魂已然被剝奪者所佔領,而飢腸轆轆的清教徒,在虔誠的基督信仰面前,因為全面融入上帝選民的優越感中,早已成為歧視、暴力、侵犯、掠奪美洲原住民的共犯。

這是懲戒,因為被剝奪者從剝奪共犯體內,像附身般痛苦冒出。這也當然是薩滿儀式對召喚亡靈的救贖。然而,最關鍵的是,這救贖其實充斥著危機。因為犧牲的,不論原住民或清教徒,都是一場稱作民主的獨立戰爭下的底層民眾。

潛意識的運作,在劇場創作成為表現的特質。但,歸結來看,人們如何從意識流回返自身的文化傳承與社會認知,對於廣泛的第三世界文化而言,具備了一種文化抵抗的面向。這面向直接朝向帝國主義與西方資本主義,特別是美國主導下的世界霸權體系,卻是不須在創作中詮釋與明言,而在一定層面成為潛流的!就以拉美文學中的馬奎斯為例,在《百年的孤寂》中,出現的一道逆向著階梯攀爬而上的綠色血液,當然與拉美在西方殖民下的現代主義小說中的超現實潮流有關。但,拉美作家通常在述說中,將重要的導向朝著哥倫布所代表的西方帝國消滅的馬雅文明神話,作為拉美文明的的源頭與表徵。這是有其美學立場下的主張。

在這裡,《美國 民主》一齣戲對台灣觀眾而言,有其因冷戰後美國元素內化進這個反共親美社會,得以討論的介面。當然,這是一齣以十八世紀獨立戰爭時期的美國,作為背景的戲碼。但,整齣戲後半段以隔著一片薄紗的夢境來現身,就有超越特定時空的聯想,存在舞台上的動靜之間。戲劇將近尾聲時,清教徒妻將一具黃金般洗亮的「犁」推離,留下嬰兒躺在空曠的舞台,一個孤單的存在。上方投影下如鐵臂一般的兩具支架,意象費拆解。導演在演後座談中,也建議性的說:或許是天空的眼淚。這一切,果然如夢似夢,歧異多層。

然而,這夢是巨大且殘酷的,並有一種歷史的森然,隱藏其中間。然而,這森然卻讓我們回到馬克思在《路易 波納帕的霧月十八》所形容的隻字片語。他說,十八世紀資產階級的革命,「好像是被五彩繽紛的火光所照耀;然而這種革命為時短暫……人們一直是沉溺於長期的酒醉狀態。」相反,無產階級革命,「在自己無限宏偉的目標面前,再三往後退卻,一直到形成無路可退的情況時為止,那時生活本身會大聲喊道:這裡是羅陀斯,就在這裡跳躍吧!」

援引馬克思的經典,拉大這個終結的殘酷夢境,整個夢境所驅動的巨大悲劇感,或許完全生產出另一種想像的內涵。但,這是《美國 民主》夢的某種異境再生。如果,美國夢的共同記憶一直附著侵犯與霸權的意象,法國哲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當代詮解,有其超越現實想像的美學意象,他說:「不承認波灣戰爭,因為它已不是戰爭,而是軍事產業的恐怖行動……。」在這裡,慘酷夢境所指涉的上帝選民的歧視性霸權,從美國建國以來至今,跟隨資本主義與科技的突飛猛進,其本質從未改變。

「發展是遇難者多於航行者的航行」,拉美作家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 在《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Las Venas Abiertas de América Latina)中的名言,隔著時空的夢境,似乎呼應著《美國 民主》的這場慘酷夢境。因為,恰如布希亞對美國夢的發言:「你們的反抗,我沒有興趣。我有興趣的就是當是世界警察,在想消滅你的時候,瞬間透過戰爭科技消滅你……」

《美國 民主》

演出|拉斐爾藝術合作社
時間|2018/12/07 19:30
地點|台中國家歌劇院 中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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